——第一眼,便看见一位绿衫白裙的削瘦青年,正站在门口台阶上,四处张望。
槐瑛立刻滚回树后,捂着脸,颤颤巍巍道:“你快看看,门口那个,是、是不是槐宁?”
阿雁转目望去,道:“是的。”
又道:“宁大人看见您了。他过来了。”
槐瑛脑中嗡地一声,刚预演的客套话瞬间忘了个干净。
随即,熟悉的温和嗓音就在她身后响起:
“妹妹!”
听见这个称呼,槐瑛全身都僵住了,疑心是听错,又害怕自己听错。顿了数息,才小心翼翼地转过身来。
眼前的人——是槐宁,但面容成熟了许多、瘦了许多,与记忆中的模样不尽相同。
对方一手扶着树干,探头看见了躲在树后的她,也愣了数息,方低声道:“许久不见,妹妹……长高了。”
上回大比,槐瑛只在比武台上远远看了槐宁一眼,并看不出太大变化。如今面对面站着,她才发现,昔日踮脚仰头才能触及的面容,眼下竟已在如此低处。
她迟疑道:“……兄长。”
槐宁没回话,抬着一双水光潋滟的眼睛,看着她,慢慢地笑了。
“怎么,傻站在外面?”他语气轻得像一缕烟,“快进屋吧,母亲等你呢。”
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神情语气都一如旧时。槐瑛心头那块悬了多年的大石终于落定,鼻根发酸,当即就想掉眼泪,却用力闭眼,硬生生憋住了。
槐家大门不常开,槐宁也没把槐瑛当客人,引了主仆二人,径直往角门去。
从前院到后院,一草一木皆是熟悉景色,守卫仆役却都是陌生面孔,打量槐瑛的目光中满是好奇。
默默无言地走了半路,槐瑛受不了这般安静,犹疑着开口,想问绫夫人因何事找她,这是当下绝佳的话题。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家中……近来可好?”
“母亲和我,倒无甚变化,一直如此,打发日子罢了。”槐宁慢吞吞道,“只是父亲,变了许多。”
没声了。槐瑛等着他的后文,对方却并未继续说明,话锋一转道:“前些日子,宫小族长拜访。”
槐瑛脊背一紧,以为要说到两家联姻的事,槐宁却接道:“……带来了一只瓷鸟儿。”
难道兄长竟敏锐如此?槐瑛心重重地跳起来,期待着对方的下一句话,嘴上却佯装不知:“瓷鸟?没想到那位小宫大人也有这样的趣兴,兄长与她可投契么?”
“珩大人,的确有趣。”槐宁笑道,“我欣喜极了,想着,世上难道,真有如此巧事么?我爱摆弄些小玩意,偏生珩大人,就送它来,颜色样式,都合我心意。真如,命中注定一般。”
刹那间福至心灵,槐瑛从这语气中听出些别样的意思,脑中如有惊雷乍现,脚步骤缓,瞠目望着兄长背影。槐宁没发现她的异样,顺手拨弄了一下廊檐垂挂的绿色流苏,又道:“其实,细想一下,便知道蹊跷。一只小玩意,上不得台面。珩大人,既看不上我,又怎会留心,带这东西来,哄我高兴?——有这份心的,除了你,再无别人。”
“这……”
如槐瑛所愿,槐宁识破了瓷鸟的来历,她却心乱如麻,拿不准兄长这番话背后,是欣慰还是失望。
她快走两步,追上对方,想立刻求证自己听出来的那层意思,又不敢贸然,几次欲言又止,任何试探都觉唐突。
就在这片刻犹豫间,槐宁又换了话头:“珩大人,登门说亲后,母亲很高兴,有些家常话,想嘱咐你,却被父亲拦着,一直,不得时机。今日,父亲不在家,去了卫碑山,许是找小叔,谈你的亲事。母亲便趁机,唤了你来。”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槐瑛只觉自己如同无头的苍蝇,不知前路何方,唯有随风胡乱飘荡。她怏怏道:“联姻事大,不该如此着急定下。宫小族长年纪还轻,行事考虑还欠周全,她家里乐得纵容,可谁知过两年又是什么样?堂父何必陪她胡闹!”
槐宁却道:“板上钉钉之事,有何可迟疑?妹妹与我,是云泥之别,我很明白。珩大人虽年轻,却事事清楚,她若选我,才真是胡闹呢。”
他说这样落寞的话,却头也不回,脚下走得更急:“父亲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想着,趁他还康健,尽早,安排周全。”
终究是变了。
槐瑛记忆里的槐宁,是绝不会这样看轻自己的。她的兄长,虽出身不高,却聪明机敏,且自幼博览群书,眼界见识都不俗。往常,这些血脉尊卑之见,他是最不屑一顾的。
他曾认真对槐瑛说过:世人只因他血脉低微,就视他为废物,这是世人错了。比武场之外,还有诗情画意、百工奇巧、桑农之道,愚人眼中却只有争杀胜负,如同笼中困兽;他在笼外怡然自得,纵不习武,得到的快乐却比他人多得多。因此,谁也没有资格评价他。
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