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熬
那时,他应该也能见到彼恩,告诉他当年的真相,再好好感谢他。

    “亲爱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推进,你却有点不太安心?”

    祂又黏了上来,两只手将他揽进怀里,一手绕过他的肩膀,一手顺着背部轻轻抚摸。

    祂应该是从自己的情绪中尝到了不好的味道,急着来哄自己。

    于是诺缇将不安道出:“彼恩他应该不在阿庇斯,那他会去哪里,难道一直待在浅滩吗?”

    经过几个月的日常巡逻,诺缇非常确定浅滩的土地已经浸润过严重的污染,光是在上面行走就会损耗惰性,惰性一旦耗光,可不止失去性命,还会被扭曲成其他可怕的东西。

    彼恩没有去过花园,也没有来过阿庇斯,纵使有艾费科特接济,他这几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耶撒莱恩,你能找到他吗?”

    “并不能,深渊中的粒子太复杂了,我无法洞悉它们的走向。”

    耶撒莱恩没有撒谎,这里和外界相比,粒子过于混乱无序,祂所能观测的也就只有诺缇这个锚点附近的粒子而已。

    “希望他没事……”诺缇垂眼喃喃道。

    他大概能猜到彼恩的计划。

    彼恩利用艾费科特打入保王派,伪造出他怀孕的假象,以此诱骗虫王从时沙池内出来,再对虫王进行复仇。

    他得阻止彼恩。

    理由很简单,彼恩为了复仇必定用的是两败俱伤的方法。

    “耶撒莱恩,我时不时会听他们说到,腐化。”

    骸族本就从尸骸中诞生,已经经历过一次死亡,却又因“命名”权柄被赋予了与深渊融合的生命形态,而这种生命的末路,似乎就被叫做“腐化”。

    “腐化是什么?”诺缇希望祂能给出答案。

    耶撒莱恩神色一黯。

    骸族们倒是找了个无比准确的形容。

    像祂自己,便是最好的样本,那些无时无刻不在阴影中蠕动的触手就好似世界树腐烂的树根。

    “亲爱的。”祂微微一顿,给出了模糊的解释,“有些植物无法长大就腐烂了。”

    “我也会吗?”诺缇问。

    “你不会的,你会开出很漂亮的花。”耶撒莱恩笃定。

    蓦地,耶撒莱恩尝到了一种祂无法理解的味道。

    诺缇睫毛扑闪,埋在祂怀里轻声说道:“开花了,也总归是要腐烂的。”

    祂很想追问这是什么意思,可祂的新娘主动吻上了祂:“耶撒莱恩,抱着我睡觉,抱得紧一点。”

    后来耶撒莱恩才明白,他可能是想说:在腐烂前能被你抱着就好。

    ……

    “保王派已经相信那位魅魔是合格的容器,并准备在三天后唤醒沉没在时沙池中的虫王大人。”艾费科特神情冷漠地看了一眼前方嗡鸣不止的庞然大物,“彼恩,你能坚持到那时候吗?”

    回答他的只有蜂鸣声。

    艾费科特不禁陷入了回忆。

    “艾费科特,这里已有深渊设下禁制,彼恩无法离开,你留下照顾他。”

    虫王大人嘱咐了一句便离开了。

    继承了“蜜蜂”性状的幼小虫嗣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眼巴巴地望向虫王大人离开的方向,嗫嚅着问他:“为什么祂不救妈妈?”

    “虫王明明可以救她的,祂为什么什么都没做?”

    “为什么!”

    艾费科特并不知道彼恩是如何诞生的,他只是遵照虫王大人的命令,当好他的监护人,照顾他到成年。

    彼恩大抵是厌恶他自己的,他一直认为是他的诞生害死了自己的母亲。

    艾费科特不止一次看到彼恩运用“工匠的加护”作用在他自己身上。

    他会拆解自己的身体,看清皮肤下的血管是如何流动,腹部中的脏器是如何呼吸,他想从中寻找他的“妈妈”。

    越是长大,他越是喜欢自残,但始终做不到剥夺自己的生命,不仅因为王庭律法会阻止他自杀,而是他怕自己死去了,“妈妈”就再也等不到答案了。

    他越长越大,下潜得越深,那份杀意最终落在了虫王身上。

    没办法,若不是这份杀意,他可能活不到现在。

    他痛恨虫王,更痛恨自己。

    艾费科特也只能顺着他这份杀意走下去。

    他是监护人,得一直看着他走到头,哪怕这并非一条正确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