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6章 一不做二不休
    奉天。

    赵家大宅后院,紫藤花架下。

    赵延年穿着一身宽松的灰色丝绸睡衣,领口敞着,露出干瘪胸膛上几块深褐色的老人斑,躺在一张老旧的竹编躺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线装《资治通鉴》。

    手边的圆藤几上搁着一把紫砂小壶,壶嘴冒着袅袅热气,旁边是一碟刚出炉的绿豆糕。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保姆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端起茶壶将茶杯续满,又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午后阳光从新绿的紫藤叶缝里漏下来,斑斑点点洒在他身上,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几声麻雀在屋檐下叽喳。

    自从卸任军政委员会主席之后,这副退休养老的做派他便做得十足十,奉天有些摸不清风向的人,私底下都在议论“赵老爷子是真的退了”。

    只有核心高层和他那几个贴身的老部下才知道,老头子每天翻完书、喝完茶、睡足午觉之后,书房里的灯会准时亮到深夜,听取各部门领导汇报。

    张玉华在前台跳得再欢,也不过是提线木偶,线头还攥在他赵延年手里。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院子的宁静。

    赵延年的小儿子赵洪政几乎是冲进后院的,手里攥着一份刚译出来的电报,脚步急得在青石板路上连绊了两下。

    “爹!出事了!”

    赵延年懒洋洋地掀起眼皮,在保姆的搀扶下慢吞吞地撑起身子,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又从保姆手里接过热毛巾,一边擦手一边不急不缓地开口:

    “什么事情火急火燎的?我跟你说多少次了,逢大事要有静气。你呀你呀,没事多跟你大哥学学!”

    “爹,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看书!”赵洪军声音都在发抖,那份电报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了:

    “我静气什么呀静气,军事委员会要调一个集团军进奉天!”

    什么??!

    赵延年噌地一下坐直了身体,老花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一把扯下老花镜,目光如刀子般戳在儿子脸上:

    “你说什么?军事委员会要调一个集团军进东北?什么名义?”

    “平叛。”赵洪军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替姬家平叛。”

    ...

    时间就这样在赵延年翻看电报当中一点一滴流逝,院子里伺候的保姆、医生默默退下,转瞬间偌大的后院里就只剩父子二人。

    紫藤花架的阴影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壶嘴的热气还在袅袅地冒着,但赵延年已经没有心思喝茶了。

    “好好好,军事委员会这个机会抓得好啊!”看完电报后,赵延年连说了三声好。

    “到底是老了,那位年轻的顾委员长,下刀是又快又狠啊!”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墙感叹。

    “姬家老二那个蠢货,发动政变之前就没想过后果?他这一闹,倒是给了那位顾委员长一个天大的借口!”

    “平叛?呵~平叛之后,军事委员会的兵还会走吗?奉天这地面上,以后到底是谁说了算?”他越说越气,手指在扶手上敲得咚咚响,语气里满是叹惋和不甘。

    “早知道我们就该抢先一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派两个团去东宁替姬家出头,也不至于现在处处被动……到底是失算了。”

    “爹!”赵洪政在旁边急得直跺脚,那张晒得黝黑的脸上写满了焦躁。

    “您能不能先别在那儿仰着头装诸葛亮了?电报上说得很清楚,一个集团军!等人家到了奉天,咱们连汤都喝不上了!都火烧屁股了,您还搁这儿惺惺相惜上了!”

    赵延年被这句话噎得猛地一仰头,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花白的眉毛根根倒竖,手指颤抖着指向小儿子:

    “你这个小王八蛋,怎么跟你爹说话呢?这么大年纪了,说话还是这么没分寸!你急什么急?”

    然而小儿子赵洪政却是梗着脖子理直气壮道:

    “我说话怎么就没分寸了?我说的是实话呀!您不赶紧想办法,我心里着急啊!”

    “您看看您这一身睡衣,再看看您手里这壶茶,您是真打算养老了吗?”

    “你!!唉~真是朽木不可雕也,赶紧把你大哥喊回来!”赵延年指着小儿子赵洪政张口想骂,但最终还是没骂出口,只是无奈的叹了口气。

    虎父犬子又如何呢?还不是自己亲手种下的孽?又能怪谁?

    小儿子赵洪政是他身居高位、意气风发时的老来得子,所以从小疏于管教,骄纵惯了,如今这末世两年更是无法无天,现在连他这个老子都不放眼里了。

    “大哥开会呢,可没工夫陪您喝茶!我说您好好的辞职干啥?搞得外面还以为我们赵家失势了,让我在朋友面前好没面子!”

    “按我说,您今年还不到九十岁,正是干事创业的年纪,搞什么急流勇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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