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2 章
,父女重逢,各自洒泪,双双问别后情形。

    虽说两人通信时,早已将最要紧的事都说了一通,但当面再问,有多了许多要说的话。

    还是到了夜深,林海担心黛玉睡得太晚,对身体不好,才催着黛玉睡觉。

    荣国府,梨香院内,宝钗还在做着针线。

    莺儿在她身旁,已有了惺忪睡眼。

    宝钗抬头,要换别的针线时,正好看到莺儿脑袋微点。

    她忙笑道:“夜深了,你我可都该去睡了。”

    莺儿闻言喜道:“可好呢,姑娘,依我说,你也不该忙到这么晚。奶奶也说了,咱们家又不缺那点钱,你何苦做针线到这么晚呢?倘若熬坏眼睛,又要人如何是好?”

    宝钗听着莺儿说话,慢慢将做着的事放下。

    她躺在床上,莺儿熄灭了灯火,房间变得一片幽暗。

    宝钗却还不大想睡。

    她听得莺儿鼾声渐起,不由暗叹,这丫头也是有些憨的,在她家里过得还算自由,倒没有那么多有的没的规矩。

    薛王氏向来仁慈,只要不关乎她一双儿女,薛王氏都很好说话。哪怕与她的儿女有关,有人劝一劝,她的儿女又不计较的,薛王氏心里也没什么过不去的。家里的下人们也因此才没有过多畏惧。

    宝钗早已习惯如此。

    偏今夜听着莺儿鼾声,她突然想起黛玉此前和她说过的话。

    管束下人?

    却又该如何去管?

    黛玉寄居贾家,说是半个主子,到底还是客居身份。贾家的仆人偶尔拿大,想着要偷奸耍滑,又或是显摆身份,略被黛玉说了两句,不敢再如何怠慢黛玉了,私下却又对黛玉多有怨言。

    贾赦和贾政已经分家,贾赦住的是荣国公旧宅,贾政住的是新宅,王熙凤则是贾赦次子贾琏的媳妇,又是贾政夫人的内侄女。

    王熙凤进门后,王夫人觉得年纪大了,不复往日的精神,要让王熙凤到自家这边帮忙理家。王熙凤做得倒好,实在让许多下人都安生了许多,偌大的荣国府丝毫不乱。

    只是这些事却又不知耗了王熙凤多少精力,平日里王熙凤略睡一个午觉,都可能会有一干人等着王熙凤醒来回话。那些人私下也不满王熙凤,总觉王熙凤过于严苛。

    贾家的三个姑娘,迎春懦弱,不理事,惜春冷淡,也不理事,多是她俩身边的奶母并婆子等料理大小事宜。

    也就探春素日里还与生母赵姨娘有些争执,旁人见探春不给赵姨娘脸面,只怕自己在探春面前生事,也只赚个没脸,方没谁敢与探春如何。唯独赵姨娘仗着探春是自己生的,不管探春与她有了多少矛盾,过后仍去寻探春,要拿生母身份说事。

    那些下人不敢对探春如何,却也有编排探春。

    宝钗一向重视声名,对下人也好,平日里还能与她们说笑,为此下人们多夸她好。薛家的这些下人们也并不怎么怕她和薛王氏。

    宝钗今夜却想,自己做得可还有哪里不对。

    如王熙凤般掌家,劳心劳力,看着好了,却又如何能同时保住在下人当中的名声?私下里也不知多少下人想王熙凤早日回到贾赦那边房。

    如薛王氏掌家,在下人口中自是好的,但若说下人中的规矩,却当真不如贾家。

    黛玉当日劝她多管着莺儿,别让莺儿有的没的乱说话,不该传给外人知道的闺阁隐秘,只能烂在心里,无论如何都不能再与外人说起。

    宝钗先前总想,莺儿一派天真本性难得,若无大的过错,也不必如何勉强她。可今夜她却总想起黛玉说过的话,又想到自己先前的不安。

    她最初只因父亲去世,兄长又常惹事,才时刻自我约束,尽量做那合格的闺阁千金。

    久而久之,她反而已经习惯别人的称扬,也因此更希望能成为别人的表率。

    若圣上不取消这一届选秀,她要有好的名声、别人称赞的品性,才好入宫。哪怕圣上取消了这一届的选秀,她等年龄过了,要择人婚嫁,也需有好名声,才好择定更好人家。

    她只有做得足够好,才能减少母亲的担忧。

    万一她也如王熙凤般,竟然还有个凤辣子的诨名,岂不让母亲为难?

    宝钗想得心口发闷,忍不住叹了一声。

    今儿不知是兄长渐成依靠,让她觉得不需再考虑那么多,还是黛玉说的话让她觉得,她该换个办法减轻母亲压力,她竟惦记起了这些事,还总放不下。

    宝钗合着眼,脑海中却一会儿浮现出哥哥的身影,一会儿又是黛玉的言笑晏晏。

    偶尔她还能想起黛玉话中带刺的模样,那含着暗讽的声音似在耳边。

    也不知过了多久,宝钗才迷迷糊糊睡去,转眼却又已是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