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伤腿,开始沿着那条陡峭湿滑的石阶向上攀爬。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丹田内的混沌微光持续散发着微弱的吸力,从潮湿的岩壁、从脚下冰冷的石阶、从空气中稀薄到几乎可以忽略的灵气里,艰难地汲取着一点点能量,勉强维持着这具破败躯壳不至于在攀爬中彻底散架。
神鼎传递来的饥饿感,却越来越强烈,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锥,持续不断地凿击着他的意志。每一次呼吸,吸入的冰冷空气仿佛都带着一种诱人的血腥甜香,刺激着他神魂深处最原始的吞噬欲望。
石阶漫长,仿佛没有尽头。只有他沉重而压抑的喘息声,在死寂的通道中回荡。
不知爬了多久,上方终于传来微弱的光亮和人声。
出口到了。
这是一个位于山阴处的巨大石洞,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腐臭、汗臭和劣质药材混杂的刺鼻气味。这里是青云宗杂役弟子居住和劳作的区域——杂役谷。简陋的石屋如同蜂窝般杂乱地镶嵌在粗糙的山壁上,地面泥泞不堪,随处可见倾倒的垃圾和污水。
几个同样穿着灰扑扑“杂”字服饰的杂役弟子,正麻木地搬运着沉重的木柴或倾倒着污物桶。看到凌九幽浑身是血、一瘸一拐地从埋骨渊的出口爬上来,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惊愕和……更深的恐惧与嫌恶。
“他……他居然活着上来了?”
“天!是凌九!他不是被赵虎他们推下思过崖了吗?居然没死?”
“看他那样子……跟从地狱里爬出来似的……好吓人……”
“离他远点!沾上晦气!”
窃窃私语如同苍蝇的嗡鸣,带着冰冷的疏离和避之不及的恐慌。没有人上前询问,更没有人施以援手。所有人都不自觉地远离了他,仿佛他是什么不祥的瘟疫源头。
凌九幽对这一切视若无睹。他拖着伤腿,凭着身体残留的本能记忆,走向杂役谷最深处、最靠近肮脏溪流的一间低矮破败石屋。那是“凌九幽”的住处。
石屋低矮得几乎要弯着腰才能进入,里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草苦涩的气息。除了一张铺着破草席的硬板床,一个歪腿的木桌,以及角落里堆着的一些沾满泥污的简陋工具,再无他物。寒酸到了极点。
他走到角落,掀开几块松动的石板,露出下面一个浅浅的土坑。坑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粗劣的陶罐。他取出陶罐,里面只有小半罐黑乎乎、散发着苦涩怪味的粘稠药膏——最劣质的金疮药,混杂着不知名的草根树皮熬制的糊状物,是这身体原主用微薄的贡献点换来的保命之物。
凌九幽看着这罐“药膏”,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挖出一点,面无表情地涂抹在腿上和身上几处包扎下的伤口上。药膏带来的是一种劣质的、如同火燎般的刺痛感,与神鼎转化生机带来的麻痒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的折磨。他动作稳定,仿佛涂抹的不是自己的身体。
就在这时,一个尖酸刻薄、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声音,如同破锣般在石屋门口响起:
“哟!这不是咱们命比蟑螂还硬的凌大废物吗?怎么?从阎王爷那儿爬回来了?啧啧啧,瞧瞧这身行头,血呼啦擦的,真是……臭不可闻啊!”
一个同样穿着杂役服饰,却显得油头粉面、眼神闪烁的青年,抱着双臂,斜倚在门框上。他叫李二狗,杂役中的一个小头目,修为勉强炼气二层,平日里最喜欢欺凌弱小,尤其是凌九幽这种毫无反抗之力的。他是赵虎那群外门弟子的忠实走狗和眼线。
李二狗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凌九幽身上扫视,尤其是在他那条包扎着的伤腿和满身的血污上停留,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狞笑:“赵虎师兄让我来瞧瞧,看看咱们的凌大废物是不是真喂了渊底的尸虫。没想到啊没想到,你还真能爬上来!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调,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子狐假虎威的凶狠:“赵虎师兄说了!你这条贱命既然阎王不收,那就别想好过!这个月的‘供奉’,翻倍!三天之内,给老子交上来!少一个子儿,老子就打断你另一条腿,再把你扔回埋骨渊去,让你跟王管事那俩倒霉鬼作伴!”
“供奉”,是杂役弟子们对管事和外门弟子们“孝敬”的隐晦说法,实质就是敲骨吸髓的勒索。翻倍……对于原本就挣扎在生死线上的凌九幽来说,无异于判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