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邑尘松开手,隔帘一揖:“令公好走。”
目送中书令的通幰牛车,被家仆前呼后拥驶开,方邑尘负手于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该回家了!
三年前,他将长子撵出家门,贤妻气病,近年病情愈重,药费开支颇大。
上月,他将家中值钱物件变卖一空,连口粮都卖了,近日险些揭不开锅。
本想遣老仆回乡贱卖家中永业田,幸亏前几日老令见他愁眉不展,问他可有心事,他才腆脸向老令公求借二十石粟米。
“主君,主君,”家中老仆在官员身影中瞧见他,牵着毛驴冲他招手,“老奴在此。”
“今日得了一些牛羊肉,夜里能开个荤,”他走过去向老仆道,轻抚毛发汗津津的老驴子,“也给你喂个瓜,尝个新鲜。”
一同往家里赶,老仆伴行在毛驴之侧,抹着汗道:“老奴昨夜做了一个梦,梦见了大郎他……”
“受夫人指使,又想替他说话?”方邑尘眉头一拧,正色打断,“我已与他断亲,莫要再提。”
老仆当即闭上了嘴。
走近安仁坊,街上人丁如潮,车马辚辚,老仆牵着毛驴左避右让。
一个头戴幕笠的魁伟男子迎面过来,一待接近,冷不丁加快步子冲来,一头撞到方邑尘身上,却一声不吭,拔腿就跑。
老仆大怒,望那人背影跳脚:“你个糟瘟的,瞎了眼不是?大白天的,你横冲直撞什么?你站住……”
“别喊了。”方邑尘怔怔看着手掌心,一指旁侧,“将驴牵去街边停下。”
那汉子趁着撞他的霎那,飞快往他手里塞了个东西——手指大小一卷纸笺。
家仆牵驴停在街边,方邑尘将纸卷展开,懵然念出:“受慕尘公子之托,转告方台端:丰安坊屠市对面宅子书房之内、书桌之上,有要物急需台端亲取。速去、速去,万莫迟疑。”
家仆闻言,紧张了脸色。
“慕尘公子?”方邑尘将纸笺一卷,神色茫然,“何人?”
“是大郎罢?”家仆小心翼翼看着他,“二娘曾托我给大郎,送过几回钱米,同我说过大郎住处。”
“不成器的孽障,不亲自送来,却让人带话……”方邑尘忽地眼神一凛,翻身攀上毛驴,沉声,“走,立即带我过去。”
二人驭驴未走几步,迎面与一辆,青幔乌漆平头宫车交错而过。
宫车上,挑帘外看的医师赵越,冲赶车的小内监道:“小监,劳烦在此暂停。”
又扭头冲车内道,“安仁坊到了,只能送你到此,快些下去。”
马车停下,宋青阳左右肩头扛着大包小包,趄趄趔趔跳下马车,冲车内连连躬身:“谢师父,谢师父载我一程。”
帘子一挑,一个清秀小郎探头冲他打趣:“师父说,师兄的小青梅貌若天仙……这几日,我代师兄随师父出外诊,没有功劳也有苦功,哪日带我也见见?”
小郎君头顶吃了赵越一记笃栗,被骂:“小兔崽子,人还不大,心眼挺花。”
小郎君捂头缩肩,冲宋青阳扬眉一笑:“看看嫂嫂有什么打紧,对不,师兄?”
宋青阳羞赧一笑,扭捏揖谢:“早晚的事,早晚的事,先替我跑好这几日外诊,莫给师父捅篓子,谢了!”
帘垂车行后,宋青阳转身朝杏园坊走。
本还三日才放田假,赵医师见他成日魂不守舍,抓耳挠腮,上向请示后,先给他放了田假,师弟周元元替他陪师父外诊。若太医署人手忙不过来,他也得在假期里,赶回太医署听遣。
宋青阳急着给楚昭宁租宅子,急着将她快些迁出杜府,欢天喜地应承了。
杏园坊距离朱雀大街尚远,他扛着两包沉甸甸的钱币进入杏园坊已过午时,热得浑身如同水洗一般。
一路打听着走向杜府,未近杜府,一辆华车先他一步,停在杜府门前。
帘子一挑,杜二公子、杜栖池跳下马车,正了一正腰封,整了一整衣袖,举步走进府门,迎头与晏长平遇上。
“还说去红月坊坊看看,公子却回来了,”长平眉头一挑,快走两上来,压低声音问,“可是招了?”
杜栖池摇头:“死也不说。”
“不说?”晏长平脸色一凛,“真名、来历、目的,统统未招?”
“没招!他本在浮香阁已受过酷刑,去红月坊后,红月卫十八般武艺全上,”杜栖池止步,深吸一口气闷了一闷,“我敬他是条汉子,本想留他一命,可那些人是什么人,岂容我留下活口,一刀将他结果了。”
“没招供也杀?”晏长平一惊,鼻中喷出两道郁慨的气,“他们倒是不怕,可若连累主君,如何是好?”
“簿上未留大哥姓名,就怕被顺藤摸瓜,”杜栖池举步复行,“等大哥回来,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