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郎将窦旭冷凝着眼眸,朝三人喝声:“汉中王王驾到,不得抬头张望。大王有话要问,尔等须如实回禀!”
伴驾的十多位龙威卫上前一步,排成弯月防阵将三人围住,警惕瞪视。
裂金碎玉的甲胄碰撞声、铁靴踏地声由远而近,又闻喝声,楚昭宁紧张得剧烈颤抖。
杜枕山与她比肩紧贴跪伏,在宽大的袍袖下紧紧握着她的手,察觉她在颤抖,悄然捏了两捏,似在安抚。
可哪里安抚得了她?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她没能拿到天师给县主的回信,又闻汉中王神出鬼没回京,不仅回京,竟还闯到她面前来问话?
他要问什么话?她的身份被撞破,还是给天师传信被人知晓?
帷纱柔垂的朱漆步辇内,李槿年猩红着眼,凝视跪伏的二人,悠久才嘶声缓问:“下跪男子……何人?”
声如裂帛,尖锐却又沙哑,分外难听。
被汉中王点名,杜枕山垂着的眼帘陡然一跳,强稳心神柔声回禀:“草民,长安商户杜枕山。”
“撮尔贾竖,也敢在天家这玉清宫内行走,你好大的胆子!”李槿年重重一拍辇栏,嘶哑的喝问声带出滔天的怒火。
杜枕山被吼得身子一震,握着宋娘子的那只手也一抖,抖得宽袖剧烈振荡,与楚昭宁紧握的双手现出,为李槿年所见,他眼眸暴怒一敛。
杜枕山深吸一口气,正欲回话,玉玄道长见势不妙,赶忙抵前一步替他开口:“回大王,杜郎常年向玉清宫捐献粮物,资民济贫。今日杜郎前来,是蒙秦知观准许,进观对接捐献粮米事宜。”
李槿年目光定于二人紧牵的手,捏紧了拳头,暴声怒斥:“就算此行为积德行善,可他一个卑贱杂类,竟然也敢违制,穿戴宽袖襴袍、镂银小冠?”
玉玄道长张了张口,终还是咬唇噤声。
杜枕山心头一揪,凌厉了目光。
景朝袍服之制,严于立朝之初,至此一百年后已为一纸空话,早就无人恪守。
汉中王这番斥骂,与其说是依律训斥,莫如说刻意找他麻烦——令公之嘱,他尚未施行,汉中王为何就盯上来了?
他尚未想清楚如何回话,又闻汉中王在辇内再问:“杜枕山,女郎为你何人?”
楚昭宁听得身子一缩,头埋得愈低,不敢置喙。
杜枕山脑中飞快两闪,选了他认为稳妥的话,“回大王,女郎乃犬子蒙师。”
李槿年看着那两牵的手,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往外吐:“既是令郎蒙师,你却为何与她……两手紧牵?”
楚昭宁若被火灼,猛地抽回手。
杜枕山被问得额角毛汗微渗,喉结紧张浮动两番,轻声回禀:“回大王,宋先生、宋先生心胆怯弱,敬畏大王威仪,草民略作安抚。”
“敬畏?”李槿年冷笑连声,目光落向宋梨花。
她敬畏他?同行一路,她从他手下逃走三次,被她又打又骂,敢跳楼、敢杀人,哪是怕事之人?
“杜枕山,抬起头来。”他再喝。
杜枕山阖目深吸两口气,缓缓抬头,将面容向步辇展露,却下垂视线,未敢直视。
一见杜枕山面容,李槿年瞳孔立散,一口气险些吊不上来,如见鬼魅。
他久同汉子厮混,伐蕃几十万将士中不乏俊朗之辈,容貌却未若此人夺目慑魂。
这名杜枕山的男子肤若凝雪,修眉入鬓,半阖的眼眸弯长有如新月,鼻若琼瑶,唇若涂朱……非他能比!
他痛然阖目。就说短短半月,为何宋梨花便能与其如此狎昵,原她是个见色忘故之女!
悠久后,他涩口哑声:“你二人立刻出宫,若是再见,本王定不轻饶!摆驾,去影堂!”
分别半月,他有了婚配,她也有意中人……甚好!
王辇复起,沿湖朝影堂颤悠悠缓行,他扭回头,恨恨望着宋梨花。
在石牛镇时,她找他打探“汉中王”脾性容貌,眼下他这个汉中王近在眼前,他不信……她不敢抬头偷看!
果然,辇行渐远,宋梨花抬起头,噙泪的眼眸,亦是狠狠朝王辇、朝他望来。
因她这一看,看得他呼吸粗重,胸口急剧起伏,两拳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令他分不清,究竟是心疼,抑或肉疼!
不顾他死活将他弃下,一来京城就找了俊美郎君、就跑来玉清宫践县主之托——她不曾在意他半分!
就那么恨恨瞪着她,亦被她恨恨瞪着……
恨他?那就恨吧!
他与云阳县主的婚事,非她一笺书信可断!
步辇转出湖畔石道,从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