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昭宁坐在花树下的石几旁,连番被紫色小花砸中鼻头,顾不得揉上一揉,频频按动手中的铡药刀,将簸箕里的麝香木铡得药末飞溅。
不远处,五个杂使婆子在院墙边围坐成一圈,手上择选着郁金、龙脑、苏合香等珍贵香材,还远远觑着忙活的楚昭宁,低声说着小话。
“昨天夜里才将香材带回,今日一早就逼着我们忙活,大姑娘真当自己是一家之主了。”
“二姑娘进宫的事黄了,夫人还被使君夫人当众下脸,楚家的名声算是毁了,偏大姑娘没事人似的,也不怕嫁不出去?”
“她嫁人?宋青阳模样俊秀,还是她外公养大的,当年夫人问他,可愿入赘楚家给大姑娘做婿,他张口就应了,大姑娘却当场拒绝,不知何样的人才合她心意。”
“如今人家宋青阳,被恩人保举去太医署成了医学生,往后那是要做医官的,只怕大姑娘背地里肠子里悔青了。”
“跟她那上吊的娘一样,仗着有几分姿色,想攀高枝呢!当年她娘大着肚子来府上闹事,我可是见过的,大姑娘脸盘子跟她娘一模一样。”
婆子们东拉西扯,将闲话扯到二十年前,楚家主君楚长禄,勾搭灌县一家小医馆郎中女儿的旧事。
小娘子懵懵懂懂被楚长禄骗了身子,怀了大姑娘,没等来楚长禄提亲送聘,又被郎中骂得欲死,私下跑来益州求娶。
楚长禄已有悍妻穆云香,何敢娶那小娘子,就租了处破宅子将她藏了。
小娘子探听到实情,大着肚子来楚家闹了几回,说不做正妻给楚长禄做妾也行。
夫人性子泼悍,哪里容得下她?
小娘子绝望死心后,在破院呆到独自生下大姑娘,一满月就将襁褓里大姑娘放到楚家门阶上,在门前的梨花树上搭了根帔帛,蹬腿撒手……
落花如织,花树下铡药的楚昭宁穿着一身半旧的淡黄半臂,翠绿襦裙,一枝合香木发簪将油亮亮的青丝挽成个灵蛇髻,鹅蛋脸红润白皙,水杏眼,远山眉。
确如几个杂使婆子所言,她姿色是一等一的好,跟她死了的娘一模一样。
就是她那铡木砍石、筛药漏粉的架势……委实毛躁!
楚昭宁“通”一声将铡药刀重重合上,端起簸箕面朝婆妇们“嘭嘭嘭”地一阵颠,颠起大团散尘药粉,尘粉顺着风口飘向婆子们。
“咳咳咳咳……”
一片呛咳声里,楚昭宁嘴角愉悦两弯,端着簸箕又坐下忙活。
有个婆子掩鼻咳了一通,竟替楚昭宁说话:“咳咳,大姑娘能看诊拿脉,为客人定制专香,上手粗活也不含糊,在香坊里里外外撑着,夫人哪舍早早放她嫁人?”
夫人院里的张阿嬷拿帕子捂着鼻子走过来,越过几个杂使婆子,径直朝楚昭宁走去。
“大姑娘,原是在前院忙活呢!”
楚昭宁放下簸箕,在裙裾上擦着手,仰起沾满香尘药粉的脸,笑容憨厚:“张阿嬷,何事?”
张阿嬷掏出个锦绣荷包塞到她手里,掩着鼻子道:“夫人说,二姑娘想吃糖梨糕了,将手里的活儿放放,你跑一趟去吧。”
楚昭宁看着手里的荷包,为难搔头:“我这一身粉尘一身灰的,哪里方便出门?”
张阿嬷脸色微微一愠:“二姑娘前日在刺史府上受了气,这两日哭得粒米未进,你这个做姐姐的不去夫人那里安慰安慰,跑个腿也不愿意,想饿死二姑娘不成?”
楚昭宁赶忙将荷包揣入怀里站起身,讪讪一笑:“成,我这就去。”
应毕,她连连扑打身子,拍得烟尘四起,张阿嬷捂着鼻子跑开。
双手解着缠在肩背上的攀膊带子,她路过那几个杂使婆子,婆子们眼神几闪,闲话变成了前日夜里官兵剿匪的凶事。
“上百官兵冲进福来客栈拿人,那乌蒙匪首也是厉害,愣是一人逃了出去。”
“可不!匪首跳楼后被官兵放箭射中了腿,就这样,还去将给他诊病的郎中杀了,好生歹毒……”
小话声入耳,楚昭宁倒是知道这些乌蒙马匪的。
益州城内正四悬通缉乌蒙马匪的榜状。好像又是那个乌蒙匪首,上月带人劫了一批从益州运往京城的蜀锦。
这些年,乌蒙马匪在益州境内流窜自如,何止劫贡锦,向西蕃押送粮草军饷的队伍也敢明火执仗地抢。货物得手,马匪就潜回乌蒙隐匿起来,益州刺史愣是五年没抓到他们。
半炷香的时辰后,楚昭宁将驾着的牛车停在东来客栈。
东来客栈经营食宿,还开着外卖糕饼的档口,酸枣糕和糖梨糕最为有名。
她跳下牛车径直朝档口走去,档口左右蹲了好几伙流民,眼巴巴望着她。此地位于锦江之畔,四周皆是豪商富贾之家,常设粥棚振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