盆衣服要洗,却还是笑着,永恒的笑着。
她只能在心里偷偷想,天啊,她真的不累吗。
“ 你是顾家的那个女娃娃吧?”清脆的声音简直像山歌一样动听,是“大姐儿”先开了嗓音。
顾盼点点头,装作无事一样用柳条枝赶拢不小心散开的鹅群。
“小闷葫芦。哈哈,你知道我是谁?”
“你是......‘大姐儿’。”
“对啊,是我。我叫马印学,能记住我的大名吗?”
“......是,认学,吗?”顾盼小心翼翼地问。在他们的方言中,认字和印字是同音的。
她愣了一瞬间,笑了:“不是啊,是印章的印!你上几年级了呀?”
“三年级。”顾盼一边低头赶鹅一边说。
“真好啊,三年级。”她似乎是随口一说,却生生定住了顾盼幼小的身躯。
为什么,“大姐儿”会觉得她真好呢。
她和“大姐儿”成了朋友。
那时候的她还没有朋友的定义,但是她只知道,如果是“大姐儿”的话,和其他的玩伴是不一样的。
“大姐儿”会体恤她的不懂事,会帮她的忙,在她背不动给大鹅割的草的时候。她渐渐长大,需要承担更多家里的活,大姐就教她怎么干活最快。她洗衣服总是没有“大姐儿”洗的快,于是“大姐儿”会在洗完自己那一份的时候帮她分担。
“大姐儿”的家离他家本来不近,但是她们经常一起吃饭。农村孩子,总是端着米饭上面放点菜和咸菜疙瘩就端着碗出门吃去了。她的碗里经常是茄子酱土豆酱,好的时候会有柿子炒蛋,配上几块腌地环或者半根黄瓜。“大姐儿”的则更少,一般就是一碗凉水冲好的二米饭,或者半个大馒头,配上几块她腌的辣白菜。好的时候才能见到一两块蒜茄子,也都是皮。
“我乐吃你腌的辣白菜,咱们换换样呗,我妈做的土豆酱怪咸的,我不乐吃。”顾盼经常这样说。
但是“大姐儿”那时候已经是大姑娘了,自然很容易就能识破小顾盼的伎俩。顾盼只觉得那时候“大姐儿”的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后来想起才知道那是泪花。
十三岁的某个秋日,刚收完庄稼的“大姐儿”跨过半个大队来找顾盼,欢天喜地的和顾盼说,她要嫁人了。
“我要嫁的就是你们这边的人家,那个老宋家他家二小子,听说是个老实的。”
顾盼脊背一冷。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老宋家二小子,那是半个智障,几乎没办法生活自理。
她还没说什么,“大姐儿”就在那畅想未来。她说她看过了,老宋家离顾家很近,以后两个人可以时常看见。
“那你见过那个男的吗?”顾盼小心翼翼地问。这时候,在田间忙活到她身边的母亲掐了她一把。她一时吃痛,眼里都蓄了泪水。
她终究没有把真相告诉她的“大姐儿”。
十七岁的“大姐儿”就这样成了宋家的儿媳。
自那以后,顾盼几乎没见过“大姐儿”出门,村子里提起她的时候,也都成了“宋家媳妇”。这个“宋家媳妇”实在是太过深居简出,唯一几次顾盼看见的时候,还是夏天太热宋家在一起在门外吃饭,她的“大姐儿”一边给她丈夫擦落在胸口的粥米一边站着给他夹菜。
十四岁的时候,村初中改组,和乡镇合并,顾盼开始住校。住校的日子,是她最清闲的时候,她不用给家里干活,甚至还能拿家里的钱。当然会被父母数落嫌弃,数落就数落吧,母亲毕竟不容易,反正也不总回去。
十四岁的那个暑假,她再次路过宋家,却发现那个男人身边照顾的人换成了他母亲,她没见到“大姐儿”。
她有些疑惑的回去问母亲。母亲先是啐了一口,然后破口大骂:“那就是个没心肝的!你说她苦是苦了点,要寻死觅活还回娘家去死的,要是个有骨气的,就吊死也得死婆家房梁上!”
“大姐儿”死了。
顾盼简直难以置信,“大姐儿”怎么会死呢?她能承受那么多重劳力的工作,甚至在这种情况下都可以让所有人交口称赞,但是现在......“大姐儿”怎么会自杀呢?
“简直是造孽,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有一个都七个月大的男娃娃呢,就真想死也得生了孩子再说啊,你们这一代就是自私,能有当妈的不疼儿子?真是......曾经多好一个姑娘,说不定是冲着啥了,你说老宋家也不给他找个有说道的看看......”母亲的声音简直就像是念经,伴随着父亲不屑的哼声,一字一顿地压着顾盼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