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底其实是很心疼这个孩子的,可是自家也没什么粮食了,都不知能不能熬过这个冬天,只好盼着扬濯的父母赶紧把他领回去,也好比在这穷乡僻壤受罪好,又催促他:“侬是富贵命,我是坍板命,我搿破屋头供勿起侬搿尊大菩萨,侬啥辰光叫娘老子拿侬接回去喏!”扬濯停下来,一脸茫然地望着柳嫂子,摇摇头。
柳嫂气不打一处来,叫道:“侬阿父阿母呢?”扬濯盯着她,沉吟片刻才道:“他们不要我了。”
从那以后,柳嫂子不再逼问他,默许他留下。
一日扬濯不知从何处淘来几个铜板,说是给柳嫂子丈夫的棺材钱。柳嫂子哭得稀里哗啦,跪在地上望着天空大声哭嚎道:“大郎你睁开眼看看,看看啊……”
到了开春,扬濯终于能下地,柳嫂子下地种田,他就默默跟在她身后,帮她挑水。刚开始他连桶都提不起,两只桶在扁担两端摇摇晃晃,他摇摇摆摆地走着,像醉汉一般,一不留神就连桶带人地摔在地上。引得田里的农人哈哈大笑。柳嫂子在田里站直,两手叉腰,一个个的骂过去:“侬笃真额伐要面孔,嘲一个小囡!”
后来柳嫂子怕他把腿又跌坏,就让他待在家里砍柴。可没想到他连这点粗活也干不好,见他嗯嗯啊啊地劈了老半天,劈得满面通红,斧头还卡在柴中间,地上的柴还工工整整地摆着。
柳嫂子哭笑不得,只好让他去看孩子,他不会哄孩子,总是把孩子弄得哇哇大哭。柳嫂子很是无奈,一时想不出给他派什么活计。他唯一力所能及的便是在她烧饭时往灶里添柴。
但扬濯也并非好吃懒做之人,他曾经向柳嫂子提议去街上卖字画。柳嫂子听了摇头直笑:“这种东西有什么用?没人会买的。”
她看到扬濯眼里的光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暗淡了下去。
不过他有时还是能帮到忙。柳嫂子有些粗心,常常忘记往灶里添柴火,有时还把水烧干。于是,他只能尽自己所能做些杂活,帮柳嫂子挑水、砍柴,还学会了做饭,但是做得极其难吃,小孩吃了又吐。
柳嫂子笑笑:“男人会做饭已经很厉害了,这十里八乡都找不到像你一样的!”
确实是十里八乡都找不到像他一般落魄的读书人了。
可惜这样安宁的日子太过短暂。三月初,庄子里来人了。那天柳嫂子挑着两个空桶回家,还没到家门,就见门口围了一圈乡民。那些人窃窃私语,眉头紧皱。她登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抛下肩头两个桶,急急忙忙往家里跑去。
狭小的院子内,扬濯趴在地上,衣衫褴褛,四肢抽搐。院子里一片狼藉,水缸被砸坏了,锅碗瓢盆滚了一地。
扬濯从地上吃力地抬起脸,指甲缝里都是泥垢,流血破皮的嘴角抽搐着:“阿嫂,对不住。我没有护住囡囡。囡囡被他们捉走了。”青肿的眼皮下淌出两道血泪。
柳嫂子呆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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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猛地摇晃了一下,颠得车厢内的李照和未晞左摇右晃,李照扶起未晞,掀起车帘问道:“这是怎么了?”
马车夫用力扯住辔头,马仰起脖子,长嘶了一声。他跳下马车,环顾了片刻,转头对李照遗憾道:“车轮扎进泥坑了。”
李照也跳下车,扒着车辕查看了一番。近日下了大雨,乡间小路上坑坑洼洼,又积了雨水。她推了推马车,发觉轮子的一半陷进了泥坑里,仅仅凭他们这三人,恐怕难以将马车拖出。
马车夫伸长了脖子,冲着河边嚷嚷:“侬讲格个女佬,能不能过来搭把手?”
李照循声望去,河边的芦苇丛里蹲着一个女人,身着褐色的衣裙,头发乱糟糟的,没什么反应,兀自蹲在河岸边。
马车夫急了,还要出声,却被李照打断。李照摇了摇头,示意马车夫噤声。她心道:“这许是个疯子。”见她蹲在河边一动不动,李照又担心她是要轻生,走上前。然而距她几步远,一股浓重的血腥味袭来。李照迟疑了片刻,在进与退之间踌躇。
妇人忽地站起,转过身,一脸警觉望着她。李照看清了妇人的面孔。乱蓬蓬的头发下,一双杏眼正呆滞地一张一合,里头的眸子生了许多血丝。她就这样睁着那双布满血丝的杏眼,不动声色望着李照。
李照面露惊恐,猛地往后退了几步。女人却向她步步紧逼,李照隐隐不安,转身往马车跑回去。马车夫此时不在跟前,也许是找人了。李照回头一望,见女人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目光紧紧地落在自己身上。
马蹄声由远及近地传来,玄衣骑士扬着马鞭,丛远处的山坡奔至山间小道。陆续的面孔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视线里。
她回首再望了一眼,女人却不见了。陆续在马车边停鞍下马,抖了抖衣襟,款款走至李照身侧,对她笑面相迎:“阿照,我赶上你了!”他环顾四周,脸上的笑意又在一瞬敛起,紧张的目光落在马车轮上,喃喃道:“这...怎么陷得这般深?马车夫呢?”
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