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天和苏媚在那花香鸟语的小院里只站了不到一支烟的功夫,正房那扇雕花木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推开。
一位身着藏青色绸面唐装、精神矍铄的老者信步走了出来。
他身形清瘦,但腰板挺得笔直,步伐稳健,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然而,苏媚一打眼,不由得微微一愣——老头子那一头原本花白的头发,此刻竟是乌黑油亮,显然是精心染过的!在这朴素为荣的年月,这般注重外表修饰的做法实在少见,足以见得他对这次见面的重视。
程老爷子的目光甫一落在院中的陆天身上,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说出准备好的开场白,异变陡生!
陆天仿佛像是上了发条的玩具,又像是终于找到了失散多年亲人的游子,一个箭步就窜到了程老爷子身前!他动作快得让旁边的苏媚都眨了眨眼。
只见陆天毫不犹豫,双手一把就紧紧抓住了程老垂在身体两侧、骨节分明的手,力气之大,让程老都微微怔了一下。
“外公!外公啊!”
陆天声音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激动和哽咽,眼神灼热,紧紧盯着程老有些错愕的脸,
“啊,姥爷!姥爷!您就是我姥爷是吧!我可算找到您了!”
他根本不给程老反应的机会,语速极快,情真意切地继续说道:“我爸……我爸活着的时候啊,就老跟我念叨起您!说您是这个!”
他空出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
“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最遗憾的就是没得到您的认可!他临终的时候,还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说‘小天啊,以后……以后要是有机会,一定……一定要去找你外公……代我……代我跟他说声对不起……’”
陆天演技爆发,眼圈竟然都有些泛红:“可是……可是我……我上哪找您去啊!我爸他……他也没说清楚您到底在哪儿,叫什么名字啊!我……”
他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终于找到组织的模样。
这一幕,完全超出了程老爷子的预料。
他准备好的威严、审视、甚至带着点兴师问罪的姿态,被陆天这一连串热情如火、又带着“父亲遗命”的认亲举动给冲得七零八落,那些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口。
旁边的苏媚看得嘴角微抽,忍不住低声嘀咕:“真是个实用主义……见到老头排场大,这‘外公’叫得可真顺溜……不过,这招虽然肉麻,但对这老头肯定管用,至少不吃亏……”
程老爷子被陆天紧紧攥着手,听着他那番半真半假、声情并茂的诉说,愣神了许久,脸上的严肃线条终于慢慢软化下来。
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找回一点长辈的威严,但语气已然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激动和沙哑:
“哎呀……小……小天啊……你……你不要胡说。”
他轻轻拍了拍陆天的手背,示意他松开些,“你爹……他怎么会在你面前提起我呢?他啊……躲着我都来不及……”
话虽这么说,但他眼神里的锐利审视已经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带着追忆和探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陆天,语气缓和了许多:“不过……你倒是……长得一表人才,这眉眼间,确实有几分那猴崽子年轻时的英气……快快,别站着了,坐下说,坐下好好跟姥爷我说说……”
他被陆天带着,顺势就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下来,目光依旧没离开陆天:“给我好好说说,你爹……他没了之后,你都是怎么过的?吃了不少苦吧?怎么就当上了轧钢厂的科长?还混上媳妇了?动作倒是麻利!”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变得关切起来:“还有,你小时候那场大病,说是烧坏了脑子……现在是全好了吗?有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要是……要是觉得哪里不舒服,或者想出去见见世面,姥爷我可以想办法,送你去北苏那边看看,那边医疗条件也好……”
这连珠炮似的询问,充满了长辈的关切,也透露出他对陆天的情况并非一无所知。
陆天听到程老头的询问,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慨,顺着刚才自己铺垫的情绪说道:“八成是物极必反吧。我爹这一走,对我打击太大了,可能受了刺激,浑浑噩噩了那么久,脑子反而像是被这一下给震开窍了,渐渐就灵光了许多,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也都能琢磨出个道理来了。”
他语气平和,将自己发迹的过程轻描淡写:“工作嘛,是属于正常接班,顶了我爹的岗位进了轧钢厂。至于这科长……”
他笑了笑,带着点谦逊,
“那完全是组织上的信任和培养,加上我自己也想争口气,付出了那么一点点努力,侥幸提前加入了组织。正好厂里那时候计划外物资采购困难,处于用人之际,领导就把这担子交给了我。好在,托您老的福,运气不错,总算没辜负厂里的嘱托,勉强维持住了供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