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副云淡风轻、甚至有点“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像一瓢热油浇在于父心头那团火苗上。“砰!”于父蒲扇大的巴掌重重拍在八仙桌上,震得两个茶杯跳了一跳,茶水溅出。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几乎戳到陆天的鼻尖,唾沫星子在昏暗的光线里飞溅:
“陆天!你小子少给我嬉皮笑脸装糊涂!我问你,你把我们家于莉置于何地?现在倒好,连海棠也…也让你给糊弄了?!天底下有这道理吗?姐妹俩都跟了你?你当现在是旧社会能娶姨太太呢?你这是犯法!是流氓行径!今天你不给我个交代,我…我跟你没完!我这就去找街道、找派出所!”他气得浑身哆嗦,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于母在一旁吓得脸色发白,想拉又不敢拉自家男人,只能带着哭腔劝:“老于…老于你消消气,好好说…好好说…”眼睛却紧张地瞟着陆天,生怕他年轻气盛也跟着顶起来。
风暴中心的陆天,眼皮都没眨一下。他等老头子吼完了,喘粗气的空档,才慢悠悠地弯下腰,解开了脚边的帆布包封口的绳子。
在四道目光的注视下,他先从包里分两次掏出四个白瓷酒瓶,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茅台酒”,“咚..咚”地两声,四瓶酒放在桌上。
接着,又摸出四条白纸封皮、包装有些简陋之中透着特殊气质的香烟,醒目粗体黑字写着“中华香烟”。
“爸,您看您,急什么呀。咱都一家人,有啥事不能好好说么,咱之前不说好了,以后我和于莉的孩子都姓于么,海棠也一样...”陆天声音温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气大伤身。这不,这烟和酒啊,是‘内部专供’的,别看包装简陋,但是东西比珍珠还真呢...您啊,尝尝,喜欢的话,我那还有很多...”
稀疏的暮色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户,吝啬地洒进昏暗的堂屋,恰好落在那堆“内部专供”上。显出格格不入的特别气质,仿佛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这个逼仄的小房间里,它们应该是某场特别宴会的待客用品...
于父那根指着陆天鼻子的手指,僵在半空,忘了收回。
他瞪着桌上的烟酒,眼珠子像是被磁石吸住了,暴怒的紫红色从脸上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茫然。
他张着嘴,喉咙里“嗬嗬”响了两声,刚才那番“流氓行径”、“找街道告状”的义正辞严,此刻像是被这堆从天而降的“资本主义糖衣炮弹”噎住了,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于母的反应则直接得多。她“哎呦”一声,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身体不由自主地就朝桌子前倾。手指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想去摸那白瓷酒瓶,嘴里喃喃自语:“这…这...我早就听说你们干部,有专门的内部供给,这样的好东西也是限量的吧?我的老天爷…啧啧,这个就算有钱也买不到呢!”
她活了半辈子,早就过了感情用事的年龄,她最重视结果和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腐蚀?这哪里是腐蚀,这分明是…是神仙过的日子才能有的东西啊!她那点原本就不甚坚定的“告状”决心,在这实打实的物质冲击下,瞬间摇摇欲坠。
陆天把二老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满足。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诚恳又带着点“小辈不懂事”的歉意笑容,仿佛只是送了点不值一提的土特产。
“一点小心意,二老千万别嫌弃。”他语气轻松,像是谈论天气,“咱这日子啊,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关键得会想法子,您说是不是?”
于父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却干涩得厉害,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早没了刚才拍桌子的雷霆万钧:“陆天!你…你少来这套!你这是…这是糖衣炮弹!是…是资产阶级的腐蚀!”
他试图重新挺直腰板,找回一点家长的威严,但眼神却不受控制地黏在桌上的烟和酒上。那烟酒似乎有魔力。
于母一听“腐蚀”两个字,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她看看桌上那堆诱人的东西,又看看老头子强撑的怒容,再看看陆天那张怎么看怎么顺眼的脸,心里那杆秤彻底歪了。
她一跺脚,嗓门也拔高了,却不再是劝架,而是冲着于父:“老于!你吼什么吼!人家小陆一片好心,拿这么金贵的东西来看咱们!什么腐蚀不腐蚀的,说得那么难听!小陆是那种人吗?之前那些东西都喂狗了么?你用人家小陆的钱还账的时候也没听你说腐蚀的事儿啊!”
于母转头看向陆天,脸上努力挤出慈祥的笑,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谄媚的意味。
“小陆啊,别听你于叔瞎嚷嚷,他就是个炮仗脾气,一点就着。快,坐下说,坐下说!”
她甚至手忙脚乱地想去拿桌上的茶杯给陆天倒水,发现水早就凉透了,又尴尬地停住手。
陆天依旧坐着没动,只是脸上的笑容加深了些,带着点“孺子可教”的欣慰。他慢条斯理地再次弯腰,这一次,手伸进了那个仿佛深不见底的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