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子而打


    “什么意思?”骆一梵没听懂。

    吕阿姨抿了一口咖啡,开始细细讲起父辈的往事。

    原来吕阿姨的父亲小时候是地主家的少爷,虽生长在地主家,日子依旧过得拮据,因为祖父一生省吃俭用,一心攒钱买地。

    “爷爷总是教导父亲,不要做败家子,省点钱,买地啊!钱到最后都不中用,只有地最中用。”

    骆一梵叹了口气,那段历史她也知道一点,地主的地最后都分给农民了,想必吕阿姨的祖父也是一生耕耘,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爷爷一辈子老实本分,一心只想买地,连给我父亲请个教书先生都不舍得,吃完饭还把碗舔干净,没想到一朝变动,地全充公了,我爷爷也死了。”

    “没多久,我奶奶也上吊了,她走之前告诉我父亲,你以后怕是要带着弟弟妹妹去讨饭了,要记着,你是老大,讨到吃的先给弟弟妹妹们吃。”

    吕阿姨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骆一梵明白这种感觉,越是平静,越是难忘,越是痛苦。

    “想必您父亲一定是一位好大哥。”

    吕阿姨摇摇头:“都混成要饭的了,我父亲自己都难要到饭,三天吃不上一顿,哪里舍得分给弟弟妹妹,最后,我父亲一个人苟延残喘活了下来,他的弟弟妹妹要么饿死,要么卖给别人了。”

    骆一梵不解:“可他们是亲兄弟兄妹啊!”

    “什么亲不亲的,大难临头,最后能指望的只有自己。别管什么至亲承诺,活到最后才是硬本事。”

    “你父亲真是个狠人。”骆一梵感慨着,明知道其情可悯,却还是觉得太残忍了。

    “是啊,我父亲确实心狠,我还记得我小时候淘气,小孩子嘛,总喜欢玩过家家的游戏,喜欢跳皮筋,喜欢玩石子。不喜欢干活,更不喜欢读书,我父亲很不满意,可他又不舍得打我。”

    “小孩子玩点游戏怎么了?我们是人,又不是畜生,吕阿姨,您别被您父亲pua了。”骆一梵默默在心里骂了她爹一万句。

    “后来我父亲就想出了一个好主意,他和他的同事商议好,易子而打,他舍不得打我,就送到同事家让他们狠狠地打我,同事的女儿要是不听话,也只管送到我家来,我父亲也会把那个女孩绑在树上用鞭子抽她。”

    骆一梵深吸了一口气,天啊,突然见识到了什么叫中式恐怖,太可怕了,怎么会有这么垃圾的爹!真像掐死这种烂爹。

    “吕阿姨,恕我直言,您父亲简直就不配当父亲。”骆一梵气到不行。

    吕阿姨倒是很释怀:“当年确实挺难受的,可现在想想我反倒很感谢我父亲,如果不是他严苛的教导,我不会有今天,骆小姐,你想想那时候我父亲的成分,他连高中都读不了,他的人生已经彻底完了,在那个时候,我怎能光顾着玩,怎能不拼一把给全家搏个出路?”

    骆一梵无力地瘫倒在座椅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当年那个被我父亲绑在树上打的女孩,如今已在美国站稳脚跟,年薪八十万,彻彻底底地实现了阶层跨越。”

    骆一梵实在是接不了一句,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这和她这十几年所受的教育完全割裂,是爹就能打孩子吗?还易子而打,真是有病!

    孩子成功了就能代表那些糟粕教育是对的吗?孩子长大有钱了就能在她小时候摧残她的童年吗?

    理性,知识,教育都教她爱人尊重人尊重普世价值,可一出校门,整个社会都在耳边疯狂嚷着,谁成功谁是对的,谁有钱谁是金科玉律,谁有奶谁便是娘,谁老实善良谁就是孙子。

    骆一梵感到深深的无力,她知道自己终其一生都无法说服吕阿姨,一如她无法撼动这个利益至上的大环境。

    骆一梵彻底放弃挣扎了,而吕阿姨乘胜追击:“我爷爷有几百亩地,可吕家一夜之间就被连根拔起,我父亲靠要饭活下来的,我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十几年,积累半辈子的财富却在疫情那几年赔个精光。骆小姐,你进社会才几年啊,等你呆久了,就会明白什么都是一场空,谁都靠不住,只有自己的学历和才华真正属于自己,谁也抢不走,拿不掉。”

    吕阿姨眼中扭曲着各种恨意,不甘,渴望,骄傲……骆一梵明白,吕阿姨病了,她父亲也病了,整整两代人都病而不自知,第三代只能默默承受这病态的家庭,不与之同疯魔,便只能被毁灭。

    “吕阿姨,其实这些日子,我一直觉得夏旃是自杀。”

    憋了这么长时间的话终于说出口,骆一梵只觉松了一口气,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虽不知道那场车祸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她很清楚,这样病态的家庭足以杀死每一个无辜孩子。

    本以为吕阿姨会暴怒,骆一梵都做好了被她泼一脸咖啡的心理准备了,没想到她却云淡风轻地笑道:“你肯定是听了外面那些风言风语,也是,我们家小旃那么优秀,从小到大嫉妒她的人可多了,那些文盲没少乱嚼舌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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