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克特利路基艾尔巨大的身躯在月面缓缓站直,月尘在他脚下无声滑落。
他无视了漂浮的人偶,目光如两柄淬血的利剑,穿透三十八万公里的虚空,死死地锁定那颗生机盎然的蓝色星球——地球。
他那独特的十字形瞳孔,如同最高倍的天文望远镜,清晰地映照出地球上最平凡却也最动人的景象:
公园的绿荫小径上,一位年轻的母亲正弯腰,温柔地牵起蹒跚学步的孩子的小手,孩子仰起的小脸上,绽放着比阳光更纯净、更耀眼的笑容,那是对生命本身最本真的喜悦。
社区的长椅上,几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围坐在一起,布满皱纹的脸上洋溢着安详,他们低声交谈着,时而发出会心的笑声,那笑声里沉淀着岁月的智慧与相互扶持的温情,构成了一幅名为“岁月静好”的画卷。
开阔的广场上,一群孩子如同自由的小鸟,尖叫着、欢笑着追逐奔跑,银铃般的笑声仿佛能穿透宇宙的真空,直达他的耳边。那是属于未来的、充满无限可能的生命力。
…………
这温馨、平凡、充满烟火气的画面,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前所未有的涟漪。
“哪怕有悲伤和过错发生,只要克服他们,将未来托付给下一代。这才是绝不会泯灭,永恒的生命。”
银河——那个将他击败的光之巨人——的声音,如同诅咒,又如同箴言,毫无征兆地、清晰地在他意识的最深处响起。
这声音比他记忆中礼堂光的呐喊更加沉重,因为它承载着一种他无法完全否定的……力量?
“吾………真的错了吗?”
这个念头,如同毒藤般缠绕上他的思维核心。
他那庞大的身躯在月球表面投下的阴影,仿佛也笼罩了他内心的坚定。
他第一次,真正地低下了那象征着永恒静止理念的头颅,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深沉的迷茫。
他的失败,银河的信念,眼前这鲜活的生命流动……难道他追求的“永恒瞬间”,真的是对生命本质的亵渎?
是注定失败的歧途?
这重生的机会,难道本身就是对他道路的一种讽刺?
“吾之前的失败……真的说明这一切吗?”
十字形的眼眸中,血色的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显示出他内心的激烈挣扎。
月球死寂的环境与他脑中地球的喧嚣形成了刺耳的对比。
突然!
他瞳孔中的景象发生了恐怖的剧变!
如同最恶劣的噩梦瞬间覆盖了美好的画卷!
公园里,那位温柔的母亲身体猛地抽搐,皮肤变得灰败,眼神瞬间被空洞的恶意取代,温柔的手扭曲变形,化作闪烁着寒光的巨大骨镰。
而她牵着的孩子,纯真的笑容凝固在脸上,身体却在凄厉的尖叫中膨胀、异化,变成了手持镰刀的小型怪物!
谈笑风生的老人们,笑声戛然而止,身躯如同腐朽的木头般裂开,从中钻出形态更加狰狞、散发着死亡气息的镰刀死神。
广场上追逐嬉戏的孩子们,他们的欢声笑语被惊恐绝望的哭喊取代,小小的身体在扭曲的光影中撕裂、重组,变成了一只只咆哮着、践踏着美好回忆的崩坏兽。
兽潮如同黑色的瘟疫,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涌现,疯狂地撕咬着建筑、践踏着文明,将片刻前还充满生机的世界,迅速拖入一片丑陋、混乱、充满毁灭气息的深渊。
“……丑陋的东西!”
路基艾尔血红的十字眼眸骤然收缩,随即爆发出近乎实质的、冻结灵魂的恐怖杀意。
那杀意是如此浓烈,仿佛要将整个宇宙都拖入永恒的冰狱!
他庞大的身躯因极致的厌恶而微微震颤,月尘被无形的力场激起,形成一圈灰白的涟漪。
他几乎要忍不住抬起手,将这股毁灭的洪流连同那些扭曲的怪物一起,彻底冻结在永恒的瞬间!
“罢了……”
然而,那浓烈的杀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只留下更深的冰冷与……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疏离。
他那即将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
“这是他们自己的问题……”
低沉的声音在死寂的月球上回荡,带着一种神明俯视蝼蚁争斗般的漠然,却也隐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他一直渴望将那些美好的瞬间化为永恒,认为那是规避一切悲伤与丑恶的唯一途径。
可眼前这地狱般的景象,与他心中所追求的“永恒乐园”何止是天壤之别?
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
这丑恶,难道就是生命挣脱静止后必然的归宿?
“算了……”
他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叹息,那叹息仿佛穿透了亿万年的时光。
“就当是做了一场……实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