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继续说:“只是如今许朝人不喜驽马,肆意虐杀驽马,实在是让人心寒。说到底驽马也只是工具,况且当年侵入许朝边境的驽马并没有擒获,我们对北戎的恨,对戎人坐骑的恨,怎么能转嫁到许朝驽马的身上呢?”
“徐娘子,你说是吧。”
郁故行为她请来的教书先生,居然会跟她夫君有同样的想法。
徐宜并不接话,她看着老者,犹疑几番还是问了:“您曾在……太学里任职?”
“自然,”白发苍苍的老者似乎知道她要问什么,故意笑着调转话头:“郁故行还是老夫的学生呢。”
“我不是问他,我……”
她刚想说出‘言许’二字,却又想到眼前这个似是而非的老者或许正是郁故行找来迷惑她的,于是她换了语气,“我的意思是,老先生座下是否还有别的出色的学生,例如从其他州来京中求学的学生。”
“有吗?”她问。
老者看见面前女子小心翼翼的神情后,只是笑:“老夫出色的学生遍布九州,不知徐娘子具体想问的究竟是哪一个州?抑或是,哪一个人?”
“卜晏。”徐宜立刻答,接着又问。“先生可认识此人?”
老者的表情变了几变,看着徐宜的眼神一瞬变得凝重起来。仿佛这两个字是什么禁词。
“你凭什么认为,他是从其他州去京中求学的学生?”他止了笑,认真逼问。
不好。
徐宜心跳得快了些。
原本只是想借卜晏来试探下。但这老者的反应实在异常,仿佛对‘卜晏’这人过往的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肯放过。她只得硬着头皮编下去,“卜晏在我年少时来司州砚山打猎,我们见过几面,他说他是随父从扬州一路经商过来的。过了几个月,他便走了,只留下一封信,说是要来京中求学。所以,我对此人有些好奇,见先生教过许多人,就想着问问先生的学生里是否有他。”
老者的表情恢复了正常,看不出任何裂痕。他又扯出一个笑来,说道:“徐娘子若是想玩哑谜,老夫倒也奉陪。只是我很闲,时间也很多,至于徐娘子,你的时间可不多罢?”
的确。
郁故行只给了她半个月的时间学习各种奴仆的礼仪,以及淮安王府的一些禁忌。
之后,她应当不会再与面前这位老者有交集了。
而且这位老者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她想要问谁了,但他却不肯直接提出来。
徐宜仔细想了两秒,终于问出来:“请先生告诉我,与言不许相关的任何人、任何事。”
老者看她片刻,笑了:“你这姑娘,总是不专心。老夫刚开始就说了他啊。”
“是与驽马有关的那些话吗?”徐宜说,“夫君的确与我说过那些。不瞒先生,我就曾养过一匹驽马,我对它们没有偏见。因此,我很赞成先生的看法。”
她急切地说:“我夫君也很赞成。先生你还记得三年前他是如何被定罪的吗?就是因为一句话,‘驽马之用甚大’。他不会给戎人的驽马坐骑开解,而是看不惯淮安王大肆虐杀许朝境内无辜的驽马,不瞒许朝官员对驽马的态度。像先生说的那般,驽马也是可以成为千里马的,它们的作用,甚大。”
“先生。他没有罪。”
徐宜三年前向无数人说过这番话,有的赞许,有的同情,有的冷漠,还有的嗤之以鼻。她早已不抱希望,但现在她还是想要抓住这一丝机会,说出这句话。
说出这句——他没有错。他不该死。他不该受绞刑。
可等到她说完,老者就冷不丁地瞥她一眼,开口又是先前那副威严的做派,“已逝之人,无须挂怀。人还是得向前看。徐娘子今日须得把桌上的书给看完,三日后,郁公子来代我抽查你。”
说完这番话,老者起身要走。
窗门大开,绿树掩映。三月的风扑在人面上,还是没有一丝暖意。
屋内光线逐渐黯淡下来。
“先生。”
老者顿了下,却没有停住脚步。
‘吱哑’一声,檀木门彻底合上,地上的光线被带走了不少,只剩些在衣裳上跳跃着的光点。像是雪。
她记得三年前她曾这样不甘地喊了许多人。
裙摆翻飞,书页也被吹得翻飞,碰到指缝有些痒。
徐宜垂下眼睛。书上的字符歪歪扭扭,她有些看不清书了。
先做吧。
心底突然有个声音这样说。
找不到她夫君的死因,她总可以杀了淮安王,为她的马报仇。
徐宜轻轻咬牙,下意识地想要去握住藏在腰间的匕首。却不慎将桌上的书本碰落。
一张雪白的纸条抖落了下来。
上面写着:言不许没死。他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