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先想想如今自己的处境罢。
清和郡的郡守曹闵是个不好惹的主儿,平日里即便作恶多端也无人敢去违拗他,长吏府中不知挤压了多少件冤案。子承父教,郡守公子曹柏也不是个好东西,可曹闵尤其喜欢这个儿子。他有许多儿子,可他们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要么是身体、要么就是脑子,只有这个曹闵能吃能睡,勉强算个正常人。但这样的儿子到他那儿去了,就是块稀世珍宝,曹闵对他无微不至。西南街上的王屠夫身上也有不少血案,可他惯会谄媚、贿赂郡守,因此得以在曹闵的庇佑下安稳度日。
可现在他们都被自己给杀死了,曹闵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她不怕死,倒是害怕自己死不了。依这位郡守大人睚眦必报的秉性,定然不会一刀了结她,而是会用钝刀子慢慢折磨她。
那可折腾了。她不想落到曹闽的手里。
“徐娘子有什么想说的么?”郁故行转过眸子看向跪在地上的女子,眼里多了几分刻意的审视。
“回大人,没有。”
郁故行置之一笑,淡淡说来:“前日那家酒馆的生意并不好,即便是夜里也没多少客人。看见你杀人的也就掌柜和小二两人。他们说是你,可我倒是不信。这只是他们的一面之词,任何人都有私心,他们巴不得此案快点结,不然会影响到酒馆的生意。这做商贩的,狡猾得很,徐娘子,你说是吗?”
站在一旁的老长吏大人倒是有些急了,他翘着白胡渣说:“郁大人怎可以这个来判定好坏呢?真是好没道理!李掌柜可是清和郡正经的生意人,杀人事大,他又岂会说假……”
话还未说完就被年轻公子给打断了,郁故行淡淡瞥了他一眼,“李大人心怀清和郡的百姓,心胸开阔。倒是显得在下气量小了。”李荻连忙摆手否认,可他继而又说。“可在下偏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李掌柜就是少做人事,他的话,我不信。”
李荻脸彻底黑了。郁故行则像无事人一般,他站起身来,缓缓走至跪在地上的女子身旁来,笑道:“徐娘子,我听你说。”
熟悉的清润声音响在头顶,真的好像毒药。眼下这人就是在套自己的话,绝不能上当。徐宜勉力控制住自己的意识,支撑起身体,不让自己像一滩烂泥一般倒下去,她沉默着不说话。
郁故行并不恼,相反的是他极其有耐心,还好心地为她分析利害:“我派人去查了。王屠夫和曹柏作恶多端,早就该死了,只是有了曹闽的庇佑才没死成。你如此这般,不仅没错,还帮全郡百姓出了口恶气,实在是大快人心。可杀人的罪名和刑罚本就重,郡守还如此珍视这位曹公子,徐娘子难道想将罪责全都揽下来吗?”
“郁故行!”李荻气得连连跺脚,有些恨铁不成钢。“你简直是口出狂言、大逆不道!”
徐宜怔住半晌。
他的声音其实很轻很淡,就像草尖尖轻拂过心头,暖意和痒意汇聚成了一条河流。而就是这样清淡的无所谓的语气,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话来,才更让老长吏抓狂。
……又是因为他的声音,太具有蛊惑性了。明明就是言许的声音。
徐宜很想捂住耳朵不听了,她知道这位郁大人是在唱白脸,刻意放柔语气哄她说出真相、哄她说出另外的同谋。
又是一个利名客。
他这是在帮郡守,帮他还原曹公子死之时的真相,帮他找出杀害曹公子的全部人手,最后再帮他报杀子之仇。
如此他便可以在官场上如鱼得水。先前的老长吏就是这样,在郡守身边任其调遣,衷心得就像一条狗。
可他不该有一双能作出那般画作的手,也不该有那样的面容、声音……这些长在他身上,就像是一种玷污。
徐宜咬住下唇,故意不入套,偏偏嘲弄起他:“大人不才说李掌柜少做人事,要相信我的话吗?那我便说王屠夫是我杀的,曹公子不是我杀的,您会信吗?”
“我信。”郁故行温言说道,语气还尤为笃定。
熟悉的词句、熟悉的音色、熟悉的语气……徐宜听得再一怔。
言许曾无数次对她说过这话,她被槐里人诟病造谣得有些郁闷之时,他摸她头认真说,“我信你不是那样的人,是他们错了。”就连她故意逗他说自己特别喜欢他的时候,他也会这样温言说一句“我信”。
这位郁大人几乎没有犹豫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徐宜下意识地就卸掉一些防御,紧了紧衣裳后叹口气,“好罢,人就是我杀的。”
可一想到面前这人用着相似的声线和语气来要挟她、套她的话。她有些气不打一出来,“可大人这般欣赏我,又为何要画通缉令来抓我?”
女子的衣裳单薄,且又被冷水打湿,因而她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连带着声音也在抖。她并没有求饶,而是反问于他。明明应该生气,可心中却莫名地涌起一股怪异的感觉,郁故行被问得怔了会,下意识地又脱口而出,“……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