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故行听了,搁下笔,淡淡地瞥他一眼,好心提醒:“李荻,你已经卸任了。在下是奉北山王之命来的长吏府,无论如何,也该唤我一声大人。”
老人的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光,可转瞬就消逝不见。他微微躬身行礼照做也照喊,“长吏大人。”
“等我画完这一幅,我们就去审讯犯人。”郁故行点点头,然后说道。
他的声音温和动听,仿佛柳枝尖尖上跳动着的日光,带着些暖意。尾音极轻极浅,“犯人”二字明明阴险、露骨,却被他咬得莫名有些缱绻的意味。
李荻:“好。只是犯人现在身子虚弱,快要晕死过去了。大人需画快些,才能审讯得到她。”
郁故行蓦地抬头,反应过来轻声说:“那就先让医者简单处理下。”
李荻听到这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答了个“是”字。他的目光沉沉,隐隐有凶气藏在其中,最后才缓缓踱步离开。
窗外又掀起一阵风。
郁故行敛了眉目开始提笔、俯身作画,他手上的动作极尽轻柔,笔触也足够细腻生动。不一会儿,女子姣好灵动的相貌就跃然纸上,画上的女子长发及腰,眉目清雅似玉,其间又不乏几分英气。画得实在太美了。
美到仿佛画的不是被通缉的犯人,而是慕艾已久的……心上人。
桌案上还放着许多这样的画作,有的被吹落到了地上,从窗外打下来天光不少,尽管如此屋里还是陷入一片混沌。只模糊可见年轻公子皱起的眼眉。
郁故行久久审视着他手下的画作。
这些是他按照证人托词和描述来画的。两日前,王屠夫死在西南长街应援铺子里,郡守公子曹柏死在酒馆里,据证人报官来说,杀他们两人的是同一位女子。明明该是秉公处理、不掺杂任何私人情绪的。可自他落笔,手上的动作总是不可避免地轻柔起来。
画上的女子面目太过陌生了。陌生到仿佛有人为他抹去了关于她的记忆,只留下一道生硬的痕迹。
“长吏大人,人醒过来了。”屋外传来李荻的声音,“可以审了。”
指间的笔猝然掉落,郁故行晃神了会,随后便恢复过来,眼中霎时就染上了嘲弄的笑意,他摇摇头然后淡声道:“将人带过来罢。我来审。”
松木门敞开,照出了屋里的大片光华。风又起,桌上的黄纸纷纷飘起随后又似枯叶子一般打着旋儿坠落。
紧接着,徐宜就被三两侍卫扣住手肘和腰身给带着走了进来。
刚被人浇了冷水,她浑身上下都是湿黏黏的,颊边的发丝紧紧贴合,青灰色的衣裳也被打湿了,于是就将她的身子给紧紧包裹住,密不透风。长睫上挂着未干的晶莹水珠,徐宜不舒服地眨了眨眼,脊背上却骤然传来剧痛,她被侍卫们驱使着跪了下来,“咚”的一声额头砸地,清脆又响亮。
昏昏沉沉的,脑袋重得她快要抬不起头来。腹下的伤口没有处理好,又被泼了冷水,现下正在慢慢浸血。她痛得皱紧眉头,又快要昏睡过去。此刻书卷混着墨水的冷香味却没入鼻息之间,她喘着气,抬眼就要去打量周遭的一切。
还未来得及动作,长矛就又落在她的脊背上。
她身形踉跄了一下,猛地往前倾,吐出一口血水。血丝根根蔓延,就溅在不远处掉落在地的画作上。
李荻站在边上,沉着一双老眼满意地看着她。谁曾想这女子俯着身子,还是侧过眼来看她,目光带了一股狠劲。他被看得一耸身子,连忙往后小退几步,再向她啐道:“你这亡命之徒,看什么看,再给我打!”
郁故行倚坐在条案后,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抚挲着画卷上女子的头发,又对面前的女子生起了好奇。
她与自己所画的,当真是……别无二致的同一个人么?
“仰头。”郁故行眯起眼眸,颇有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女子。
正堂里本寂静无声,除了画卷清脆的翻折声和偶然的几丝风声就再无其他。这声命令的语气浅淡得快要沉寂,但却不容拒绝,仿佛阴冷沼泽前不那么显眼的深绿藤蔓,藏着若有似无的威胁和危险,仿佛下一秒就能将行人绊进泥潭里。
可女子似乎没有听出来这声命令下的胁迫意味,她怔愣在原地不做任何反应。众人却能感受到她的呼吸变得更为急促,吸气声也逐渐变大了。她衣裳上的水渍滴答滴答地砸到地上,愣是在原地围成了一个湿沥的水圈。
郁故行加重了语气,再唤:“徐宜,抬起头来。”
“哟,审讯犯人呢——”
来者是个长相妖魅的青年人,狐狸眼睛微微上挑,眼尾长了颗棕色的痣,更显得贵气、出挑。他穿着华贵的紫色长裳,摇着把白团扇,缓步走来,话挂在嘴上没停过,仿佛唇齿生香。“没想到郁大人上任的第一天,就有大案子要解决呀?”
“……你来做什么?”郁故行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