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此刻却风平浪静。槐里开春之后的天气一向是极好的,卫宅又处于向阳之地,宅里不会有穿堂风掠过。因此灵台前的烛火依旧不偏不倚地烧着,黑灰色的烟灰如流水般泄了下来。
……输给她了。
跪在蒲团上的年轻女子微微起身,仍是保持着“跪”这个姿势,敛了眉目,稍稍把膝下的蒲团往前移了移。青色的衣裳随着她的动作而上下浮动,也缓缓牵起了烛火。烛火的方向果然改变了。
就当是她欠卫家的。不管怎么样,是卫家家主对卫之和言家的婚事摇摆不定、态度模糊,她才阴差阳错与言许成了婚。再者也是她招惹了卫家长公子却又摆手不认人了。
......
卫良书侧着眸子看她,神色倒是淡淡的既不显山也不露水。心中倒是有一个莫大的疑问。
她为什么会来?
平心而论,徐宜不是个会可怜人的女子,换言之,她是不会可怜卫之的。
只因她与卫之的性子太过相似了,都犟、谁也不服输,因此只要一见面,她们便会有口舌之争,折腾得久了没准还会打起来。
这“打”和“骂”可不是欢喜冤家似的小打小骂。即便他是卫之的兄长,也不得不承认,每次都是卫之先去招惹的徐宜。
他这妹妹,很矛盾。尤其是对于徐宜的感情。
卫之很喜欢刀。她少时背着父母在家中收集了各种各样的短刀、长刀……光有这些还不够,她还试着自己锻造刀具。
可即使有他帮着隐瞒,一年内还是会被发现那么一两次。
糯米团似的小女孩跪在刚结冰的地上,脸颊、鼻头都冻得血红了,一双乌溜的大眼睛瞪着远处,愣是不肯哭。
最严重的那次,是在卫之十岁的时候,父母把她藏在屋中的短刀全部没收掉,随后丢进炉子里,炼化了。
卫之抱着那些刀哭得伤心极了。可父亲黑着一张脸,就开始打她。
那些年,卫家的情况的确不景气。本是官宦世家,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就此落败了。
父亲的性情大变,或是暴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他开始找家里人撒气。打他,也打卫之。
第一次险些打断她的腿。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
第二次是手。
再后来他去了清河县做教书先生。
回来之时,素日桀骜不驯的妹妹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温婉贤淑、端庄典雅,却唯独少了眉眼间的灵气。
一向不喜繁缛礼节的她,却读了女诫、还将其背了下来。
她尤其喜欢山野间的春光,之后却不常出去了,住在内院中,也不常见生人,到最后她连走路都极为困难。
后来他才知晓,妹妹被母亲裹了脚。她的母亲也曾裹过脚,可那是好些年前的事情了。自许朝建立以来,就废除了这项陋习。
……
“卫公子,我走了。”女子的声音极浅极淡,没有丝毫波澜和起伏,就像是一滩死水。
卫良书回过神来就看见徐宜站在不远处,乌黑的眸子平静地看着自己。
徐宜是流落到槐里的孤女,姨父姨母虽就在身旁,可她十三岁过后就再没有与他们一同住了。那时乡里人说她是忘恩负义、罔顾人伦。
自古以来少有女子打猎耍刀。可她是司州最好的猎户,刀剑之术极为精湛,腰间配把短刀、常进砚山打猎。她不顾乡中的风言风语,独来独往。
卫之该是羡慕她的。
若是父母没有阻拦、约束于她,她就应该活成徐宜的样子。
可慢慢的这种羡慕就成了嫉恨。她见不得自己蜗居在庭院中,而徐宜能轻松自如地进山打猎。
也见不得她可以忽视槐里乡其他人的看法,不受干扰地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更见不得她斜挎弓弩、腰间配刀、进山打猎。
“配刀。女子如何能配刀呢,女子又如何能打猎呢?”他的妹妹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又找出桌底的那本《女诫》,翻开后兀自念叨着:“清闲贞静、守节整齐,专心纺绩、不好戏笑。”
后来她时常垂眸盯着自己手中的针线活发愣。她也不再看窗外。
女子就是要卑弱,万不能掩了男人的光华。不管是母亲所说,还是书中所写,都是这样的。
起初她并不相信这些,可被打得怕了,也听惯了。往日鲜活的女孩就这样变得死气沉沉。
她开始以三从四德去要求徐宜,在妇人中说些她的闲话。即便这样,两人的关系也是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导火索还是徐宜嫁给了自己妹妹的前未婚夫——言不许。
言不许是言家的三公子,在家中不太受宠。将卫之嫁过去对卫家的处境没有丝毫帮助,因此父亲就自作主张地替她改了嫁。
乡里人都不看好这桩婚姻,言不许虽深居简出,可近来却得了去太学的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