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老祖听了,反而最先想通。
老人将貂皮大氅裹紧了一些,浑浊的老珠子落在主位上的封无极身上,目光里的惊惧已经褪去,只剩了一种历经百年风雨之后、近乎麻木的坦然。
“剑尊不想让陈家的事重演。”
一句话,平平静静,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这话说得通透。
通透到了罗家老祖和林家老祖都一时无言以对的地步。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封无极坐在主位上,双手依旧交叠在桌面上,深陷眼窝中的眼睛从朱家老祖身上收回来,嘴角的弧度微微加深了一些。
不是嘲讽,不是得意,是一种近乎认可的、极淡的笑意。
这老头,倒是个明白人。
他抬起手,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潭,打破了会议室里凝滞的空气。
“三位。”
封无极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不疾不徐的从容,像一把锈了多年的铜锁被缓缓拧开。
他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改变坐姿,只是坐在那张曾经属于武安部最高负责人的椅子上,微微侧了侧身,目光从朱家老祖扫到罗家老祖,再扫到林家老祖,最终落回正前方。
“请入坐吧。”
说得轻描淡写,像在邀请三个老朋友坐下来喝杯茶。
可这几个字里裹着的东西,比任何威胁都重。
这不是邀请。
这是——通知。
你们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因为这份任命书上的印章,是镇国剑尊的亲签。
你们可以不服,可以不满,可以心里把封无极骂上一万遍——可你们不能不听那位的话。
陈白虎,死了。
叶擎天,也死了。
你们三个,还想不想活?
三位老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久到会议室里的空气都从紧绷变成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死寂。
最终还是朱家老祖先动了。
老人缓缓坐回椅子上,把貂皮大氅的毛领往上拢了拢,浑浊的老眼半阖起来,脑袋又开始一点一点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进入了那种“事不关己”的闲散状态。
罗家老祖也坐了回去。
他重新戴上老花镜,把手里那份卷宗——那份标注着产业“已接管”和“待分配”的势力分布图——叠好,放回了桌面上。
他脸上的随和笑意重新浮现,可那笑意底下,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得意洋洋的算计,只剩了一种被当头棒喝之后、强压下去的苦涩。
林家老祖最后坐下。
他坐下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变了——从惊疑变成了一种近乎认命的坦然,嘴角微微撇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最终什么都没做成。
八个人,八把椅子,一张十米长的紫檀木长桌。
封无极看着他们三个坐定,嘴角的弧度没有变化,深陷眼窝中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沧桑的光。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抬起手,将那份被齐不治拍在桌上的任命书拿过来,翻到封皮那一页,用枯瘦的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封皮上那枚暗红色的“剑”字私印。
然后,他合上了任命书,放回桌面,双手交叠搁在上面。
“好。”
一个字,低沉,平缓,像一把大提琴在空旷的教堂里拉了一个长音。
“既然三位都坐下了,那就让我们好好聊聊。”
封无极的目光从三人脸上缓缓扫过,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在石壁上。
“聊聊京城的未来。”
他微微顿了一下。
“聊聊华夏的未来。”
窗外,八月末的京城,暑气依旧蒸腾,蝉鸣一浪接一浪,尖锐得像是要把夜空撕开一道口子。
而在这间武安部最核心的会议室里,八个人围坐在那张十米长的紫檀木长桌两侧,厚重的羊绒地毯吸走了所有多余的声响,只剩下低沉的嗓音在空气中回荡。
属于旧时代的鬼魂,重新坐在了权力的牌桌前。
而那些以为自己已经坐稳了位置的人,终于发现——他们从来都不是这盘棋的棋手。
从来都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