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过人,悟性极佳,心思缜密却又不失果决。放眼整个华夏年轻一代,能和他比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我也不想看到这么优秀的孩子,英年早逝。”
这句话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掂量过分量才放出来的。
“可惜。”
他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蝉鸣吞没,却在寂静的堂屋里格外清晰。
“他太聪明了。”
聪明。
这两个字从剑尊嘴里说出来,不是夸赞,是判决。
陈白虎站在门口,没有动。
他的手垂在身侧,袖口下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旋即又松开。
他看着剑尊,浑浊的老眼里翻涌着什么,却被一层厚重的平静压着,什么都没泄露出来。
“所以,”剑尊的目光始终没有从他脸上移开,“你今晚来,是来给孙子报仇的?”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茶凉了没有。
陈白虎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那里,玄色劲装在灯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满头白发像落了一层霜。
他看着面前这位老人——这位他曾经敬畏了一辈子的、站在华夏武道巅峰的、连最高掌权者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
他想起六十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个人时的震撼。
那时候他年轻气盛,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结果对方只出了一只手,就把他所有的骄傲和自负,像捏碎一只蚂蚁一样,碾成了齑粉。
那之后,他跪在了对方面前,不是因为屈服,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天外有天”。
六十年了。
六十年过去了,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变成了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而对方,也从一个不可一世的强者,变成了一个……被伤病侵蚀的、正在走向终点的老者。
时间,对所有人都是公平的。
哪怕是武尊。
陈白虎缓缓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急,不徐,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透了的事情。
“我陈白虎,可以放下私仇。”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什么极其苦涩的东西。
孙子的命。
他怎么放得下?
可他还是说了“可以”。
因为今夜他来这里,为的不只是陈墨。
剑尊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上的动,是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一瞬即逝。
陈白虎继续说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沉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某种积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力量:
“但这个国家……”
他一字一顿。
“早就不应该,有一个太上皇存在了。”
太上皇。
三个字。
轻飘飘的,像三片落叶。
可这三个字落在这间弥漫着檀香和草药味的堂屋里,却像三颗钉子,一下一下,钉进了空气里。
钉进了六百年的皇城的砖缝里。
钉进了这个闷热到让人窒息的夏夜里。
剑尊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震惊,不是被冒犯的暴怒。
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潭死水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蝉鸣从一种节奏换成了另一种节奏。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嘲讽的笑,不是冷笑,是一种极淡极淡的、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的笑——像一个棋手看到对手走出了一步意料之中、却又不太希望看到的棋时,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些许遗憾的笑。
“原来是这样。”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些人……”他微微偏了偏头,枯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以为我受了伤,就有机会了。”
有些人。
这三个字,他咬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里都藏着分量。
陈白虎听懂了。
剑尊说的“有些人”,不是指他陈白虎,不是指陈家,甚至不是指今夜闯入皇城的白虎军。
是更上面的人。
是那些坐在最高处、俯瞰整个华夏棋局的人。
是那些在蒋洛尘那句话背后、真正想让他“退下来休息一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