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连帽衫的青年低头抿着酒,帽檐下的嘴角勾着抹似笑非笑,仿佛早看穿了这场联姻里的利益交换。
唯有温羽凡端着酒杯没动,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杯壁,听着满厅的喧闹,忽然觉得这些祝词像戏台子上的唱词,热热闹闹,却没几句真心。
就在这沸反盈天里,一阵极细的“咔哒”声从舞台后方钻出来,像春蚕啃食桑叶,起初被喧闹盖着,渐渐地越来越清晰——是齿轮咬合的摩擦声,带着点生涩的滞涩。
紧接着,低沉的机械嗡鸣从天花板传来,像远处闷雷的前奏,震得水晶吊灯的流苏轻轻发颤。
众人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
一道灰黑色的影子从舞台上方缓缓垂落,是块足有三丈宽的投影幕布。
防火帆布的材质带着工业时代的冷硬,边缘缝着的金属包边刮过舞台上方的钢架,发出“滋啦”的轻响,带起的气流掀动了李蛟玄色长衫的下摆。
幕布落到一半时,有人看清了布面印着的暗纹——竟是和楼船浮雕一样的蛟龙图案,只是被灯光照得发灰,倒像条被困在布中的困龙。
“感谢各位的祝福。”李蛟的声音适时响起,压过了幕布落地的闷响。
他抬手理了理长衫前襟,金线绣的蛟龙鳞片在灯光下闪了闪:“小女大婚定在三月后,到时还请诸位赏光,我李家必有厚待。”
这话刚落,他嘴角那点残存的笑意突然像被冻住似的僵住了。
眼角的细纹瞬间绷紧,原本温和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像淬了冰的刀,扫过全场时带起一阵无形的寒意。
他攥了攥拳,指节泛白的力道让长衫袖口的云纹都拧成了团,随后抬手往嘴边凑了凑,一声轻咳像是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现在,说第二件事。”
空气仿佛被这声咳嗽冻住了。
“本帮要发布一条悬赏。”
这句话刚落,宴会厅里的喧闹像被掐断的琴弦,戛然而止,只剩下水晶灯折射的光斑在红木桌面上轻轻晃。
穿皮夹克的壮汉举到半空的酒杯悬着,酒液在杯里晃出小小的漩涡;
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手指停在手机屏幕上,正要发出去的消息卡在了输入框。
“唰……”
全场的灯光突然齐刷刷熄灭。
黑暗像被打翻的墨汁,瞬间漫过每个角落。
有人低呼一声,有人下意识摸向腰间的武器,金属碰撞的轻响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温羽凡的手也往背后的剑袋挪了挪,指尖触到帆布下冰凉的刀柄时,听见身边传来玉镯碰撞的脆响——是穿月白旗袍的女子在紧张地绞手。
就在这时,“嗡”的一声轻响,一道雪亮的光束从舞台上方射下来,像把锋利的刀劈开了浓稠的黑暗,精准地打在刚降下的幕布上。
光束边缘还带着淡淡的光晕,把幕布上的蛟龙暗纹照得支离破碎。
幕布上亮起的画面带着监控录像特有的模糊,边缘还飘着细碎的雪花噪点。
画面里是座老祠堂,供桌摆着褪色的红绸,中央端端正正放着枚青铜古镜。
镜面泛着青幽幽的光,像浸在深水里的玉,烛火在镜面上晃出细碎的金斑,隐约能看见镜缘刻着的云纹,纹路里积着经年的包浆,透着股沉甸甸的古意。
“三日之前。”李蛟的声音在黑暗中炸开,比刚才沉了八度,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不住的颤——不是害怕,是愤怒,“我李家世代相传的这枚铜镜,竟被不知天高地厚的宵小之辈给盗走了!”
“嗖!”
画面里一道黑影突然窜出来,快得像被风吹动的墨点,带起的气流掀得供桌红绸轻轻飘了下。
监控的帧率显然跟不上这速度,黑影掠过的地方拖出一串模糊的残影,等画面稳定时,供桌上的青铜古镜已经没了踪影,只剩下烛火在空荡荡的桌面上方跳。
紧接着,画面切到祠堂外的监控,角度歪歪扭扭的,显然是藏在树杈里的隐蔽摄像头。
还是那道黑影,这次看得稍清楚些。
那人穿件深色外套,身形瘦得像根竹竿,翻墙时脚尖在砖缝上只点了下,整个人就像片纸似的飘了过去,落地时连草叶都没惊动。
“这枚铜镜。”李蛟的声音里突然掺了点哽咽,光束照亮他紧抿的嘴角,“虽非价值连城,却是我李家从道光年间传下来的物件。镜背刻着我李氏先祖的手书,镜缘的云纹是我太爷爷年轻时亲手补的……”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本是要作为小女的嫁妆,让她带着李家的根,嫁入洪门。”
幕布上的画面开始循环播放,黑影盗镜的瞬间像扎眼的刺,一遍遍地戳在众人眼里。
青铜古镜的青光、黑影的残影、烛火的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