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回廊处,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孩童正站在石碑前,奶声奶气地跟着妈妈读《岳阳楼记》:“衔远山,吞长江……”
稚嫩的语调与远处浪涛拍岸的“哗哗”声撞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
孩童读错“浩浩汤汤”的发音时,自己先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脆得像银铃。
温羽凡站在廊柱后,看着那张小脸上沾着的夕阳余晖,忽然想起儿子小时候背唐诗的模样——也是这样,错字连篇却中气十足,奶味的气息里裹着烤红薯的甜香。
一阵风从檐角钻进来,卷动了孩童额前的碎发。
檐下的宿鸟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湖面,黑影在金红的天幕上划出一道弧线,渐渐消失在君山岛的方向。
登上三楼时,视野豁然开朗。
温羽凡倚着雕花栏杆,极目远眺。
洞庭湖在暮色中铺成一片无边的墨蓝,远处的君山岛像一块浸在水里的青玉,被淡淡的雾气裹着,只露出朦胧的轮廓。
岛上的草木、亭台都隐在雾里,看不真切,反倒像位披着轻纱的仙子,静静地守在湖心,等着谁来解开她的面纱。
浪涛声在脚下轻轻起伏,像大地的呼吸。
温羽凡望着那片浩渺,忽然觉得前路的迷茫也没那么可怕了。
江湖的刀光剑影还在身后追,一千万的悬赏像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头,可此刻岳阳楼的飞檐、洞庭湖的波光、君山岛的朦胧,都成了刻在记忆里的印章。
他不知道下一站要往哪里去,不知道那些藏在暗处的猎手何时会再次扣动扳机……
但他清楚地知道,多年后再想起这个十一月的黄昏,一定会记得湘水如何抚平了他的戾气,记得孩童的读书声如何撞碎了江湖的肃杀,记得这片浩渺的水色里,曾藏过他片刻的、难得的平静。
暮色渐浓,远处的渔火次第亮起,像撒在湖面的星子。
温羽凡最后望了一眼君山岛,转身下楼时,脚步比来时更稳了些。
黑风衣的下摆扫过楼梯的木棱,带着洞庭湖的水汽,也带着些微释然的轻响。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终究像湖面的涟漪,转瞬就被现实的石子砸得粉碎。
温羽凡在岳阳楼景区里又转了半圈,夕阳把飞檐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青石板上像幅流动的水墨画。
肚子不合时宜地“咕”了一声,方才被湖风压下去的饥饿感卷土重来,带着点反酸的空落。
他拍了拍风衣口袋,早上剩下的半块糯米粑粑早就没了踪影,便转身往景区外走。
出了朱漆大门,街道上的喧嚣陡然涌来。
傍晚的风卷着烤红薯的甜香、炸臭豆腐的焦香,还有远处公交站台的报站声,在空气里搅成一团热闹的糊。
温羽凡缩了缩脖子,正想往街角那家亮着“小炒”灯箱的馆子拐,耳畔突然炸响一阵尖锐的“叮叮……”声。
那声音来得毫无征兆,像两根生锈的钢针猛地扎进耳膜,又脆又急,带着种机械特有的冰冷质感。
温羽凡浑身的汗毛“唰”地全竖了起来,后颈的皮肤像被泼了桶冰水,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他的右手几乎是条件反射般闪电探出,指尖穿过帆布剑袋的缝隙,精准地攥住了武士刀的刀柄。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缝往骨髓里钻,混着刀柄绳结磨出的薄茧,带来一种近乎本能的踏实。
内劲在丹田猛地翻涌了一下,顺着经脉往四肢窜,连带着指尖都泛起麻痒的力道。
“在大街上竟然就敢来袭击我?”他心中又惊又疑,毕竟武安部的铁律明确规定了武者不得在闹市动手,“这么张狂?”
但他虽然疑惑,身体却已经进入戒备姿态:膝盖微屈,重心压低,左肩微微沉着,同时余光快速扫过街道两侧……
左侧是家卖旅游纪念品的小店,玻璃柜里的岳阳楼模型反射着夕阳;
右侧是家杂货铺,门口堆着成箱的矿泉水,老板娘正弯腰给冰柜补货。
视线像探照灯般扫过每个角落,连电线杆后、垃圾桶旁都没放过,生怕藏着什么淬毒的弩箭或是闪着寒光的匕首。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跳,撞得肋骨生疼,连呼吸都带着颤。
他盯着空无一人的街心,等着某个暗处突然窜出黑衣蒙面的杀手,等着刀光剑影劈开这寻常的傍晚。
可过了足足半分钟,预想中的厮杀没等来,连片可疑的影子都没晃过。
倒是有个背着书包的小姑娘蹦蹦跳跳从他身边跑过,手里举着串糖葫芦,山楂上的糖衣在夕阳下亮得晃眼,跑远了还回头好奇地瞥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站在路中间攥着拳头的男人有点奇怪。
温羽凡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正想再凝神细听,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一群人影正从对面的巷口拐出来。
约莫十几个人,三三两两地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