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向窗外,晾衣绳上挂着的黑色风衣已经干透,风一吹,衣摆轻轻晃着,那些凝固的血痂在晨光里成了深褐色,像面褪了色的战旗,无声地诉说着前几日的厮杀。
“那是自然。”阿朵笑得眼睛眯成了月牙,转身从火塘边端过一个青瓷碗。
碗里的苗家油茶还冒着白汽,炒米浮在表面,像撒了把碎金,核桃仁沉在碗底,油光闪闪的。
“我家这床板,是用雷公山深处的香樟木打的,虫蚁不敢近身,木料里的香气还能安神。”她把碗递过来,“早上想吃点什么?酸汤鱼要现杀后山的活鱼,竹筒饭是昨晚蒸好的,热一热就香得很。”
温羽凡接过油茶,滚烫的瓷碗熨得掌心发暖,他用勺子轻轻搅了搅,炒米吸饱了汤汁,慢慢沉下去,露出底下琥珀色的茶汤。
“有什么吃什么就好。”他喝了一小口,油茶的醇厚混着炒米的脆、核桃的香,在舌尖漫开,“再麻烦姑娘打包些干粮,要经饿的,能顶三天路就行。”
阿朵的动作顿了一下,转身去橱柜取竹编食盒时,背对着他的声音轻得像片落在水面的荷叶:“客人这就要走?雷公山这几日起了山岚,雾气浓得化不开,摩托车怕是难走……”
温羽凡低头看着碗里打转的炒米,声音沉了沉:“还有人在等我,不能让他们久等。”
他想起短信里那行「我们在京城等你」,字迹像炭火,在心里烧得滚烫。
阿朵没再说话,只是手脚麻利地往食盒里装东西。
糯米粑粑裹在芭蕉叶里,还带着点叶子的清香;
腌肉干切得方方正正,油亮的表面泛着酱色;
荷叶包着的杂粮饭团鼓鼓囊囊的,能看出里面混着玉米粒和红豆。
她的手指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的厚茧,却动作轻柔,像是在打理什么珍贵的物件。
温羽凡的目光落在食盒底层。
阿朵往里面塞了个油纸包,边角露出一小截靛青色的布条,边缘绣着细密的蛇纹。
他认得,那是苗人用来包裹蛊药的法子,防湿防潮,还能避虫。
心里忽然一紧,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他知道,这是阿朵在帮他。
阿朵把晾好的衣服叠好,和食盒一起用块蓝布包了,递到他手里。
布包沉甸甸的,带着阳光晒过的暖意。
“路上若遇着雾气,”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刻在石板上的话,“就嚼颗包里的花椒。那是用雷公山的野花椒晒的,能提神,还能让雾气里的东西不敢近身。”
她忽然往前凑了半步,发间的蛊香混着油茶的热气扑在他耳边。
一只温热的小手将一个东西塞进他掌心——是个银铃,小巧玲珑的,铃身上刻着看不懂的蛊文。
“猎头寨那边布了‘五毒阵’,”她的声音压得更低,像怕被风听去,“你别从那边走,绕路犀牛谷,能避开。这个铃铛,你收着。”她捏了捏他的掌心,“遇着不干净的东西,摇一摇,能帮你挡一挡小麻烦。”
温羽凡握紧那只银铃,冰凉的金属被他的掌心焐得渐渐发暖。
他抬眼看向阿朵,她的眼角还带着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多谢阿朵姑娘。”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成这一句。
萍水相逢,本就该是擦肩而过的缘分。
阿朵是开民宿的,迎来送往是本分,没理由为一个满身血腥的过客冒险。
可她偏就递了油茶,刻了符,塞了药,还说了那句救命的路。
温羽凡看着手里的布包,忽然明白,有些善意,从来都不讲理由。
就像这苗疆的晨雾,说来就来,却总能在最冷的时候,裹住一点人间的暖。
付完钱,温羽凡拎起蓝布包跨上摩托车,指尖刚触到启动杆,锈迹斑斑的齿轮就发出“咔啦”一声闷响。
他脚腕微微用力,引擎先是打了个哆嗦,随即爆发出沉实的轰鸣,排气管喷出的淡烟裹着清晨的湿气,在吊脚楼的木柱间打了个旋。
檐下的麻雀被这动静惊得扑棱棱飞起,翅尖扫过褪色的红灯笼,穗子晃出细碎的残影,像谁在半空甩了把碎银。
摩托车缓缓驶出民宿院坝,轮胎碾过青石板的缝隙,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
温羽凡下意识回头时,正撞见阿朵站在木门边。
她没再往前送,就那么立在晨光漫过的门槛上,靛青色的百褶裙被山风掀起细小的弧度,裙摆上绣着的银线在光里闪闪烁烁。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映着吊脚楼飞檐的眼睛,却亮得像刚从山涧里捞出来的露水,定定地粘在他身上,直到摩托车转过墙角,才被层层叠叠的竹楼挡住。
山路刚拐过第一个弯,风里就飘来缕极轻的调子。
是《送郎调》,温羽凡在苗寨的篝火旁听过一次,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