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姐望着那团跳动的火光,忽然想起昨天在稻田里啃的冷牛肉。
那时觉得那口混着草屑的咸腥,是世间最踏实的味道,此刻看着炒锅里翻滚的油花,倒生出点恍惚:原来安稳地吃口热饭,竟是这么奢侈的事。
她轻轻叹了口气,气从唇间出来,在玻璃上呵出一小片白雾,很快又被风刮散,像极了他们这一路抓不住的安稳。
金满仓伸手拿起帆布包,从里面掏出个油纸包。
昏黄的灯光落在油纸上,能看见上面深绿色的药渍。
他缓缓展开,油纸发出“沙沙”的轻响,那行用水笔写的“这药不能停”赫然映入眼帘。
笔锋歪歪扭扭,“停”字的最后一竖拖得老长,像老人枯瘦的手指在眼前敲着桌沿:“骨头的事马虎不得。”
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纸页粗糙的纹路蹭着指腹,心里头忽然一暖,连带着伤腿的隐痛都轻了些。
就在这时,门外的争吵声像炸雷似的响起来。
一个粗嗓子吼着,川音的卷舌带着股冲劲:“你龟儿喝死在外面算了!”
“你算哪根葱!”另一个声音尖细,带着云贵腔的平直,像根针似的扎过来,“敢管老子喝酒?”
中间还混着啤酒瓶倒地的脆响,“哐当”一声,在楼道里撞出好远。
温羽凡立刻绷紧了身子,蹑手蹑脚走到门边,眼睛凑到猫眼上。
楼道里的声控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昏黄的光里,两个穿工装的汉子正架着个醉汉往上挪。
醉汉的头歪着,皮鞋后跟磕在台阶上,“咚咚、咚咚”,每一声都像敲在鼓上,震得墙皮簌簌掉渣。
架着他的汉子嘴里骂骂咧咧:“早说别喝那么多,明天还上工呢……”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笑,是电视里小品的罐头笑声,“哈哈哈”地裹着电流声飘上来,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笑声亮得像根针,扎破了房间里刚攒起的一点安宁,和他们身上的疲惫、伤腿的隐痛、对前路的惶惑,全都拧在了一起,说不出的别扭。
……
门外的争吵声渐渐远了,楼下的电视笑声也停了,只有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敲打着塑料布,敲打着窗沿。
温羽凡紧绷的肩背终于泄了点劲,后颈的肌肉不再像拉满的弓弦,连带着呼吸都放缓了些。
房间里霉味混着草药香漫在空气里,昏黄的灯泡悬在天花板中央,光晕边缘还沾着圈灰,倒把这狭小的空间烘出点难得的松弛。
“霞姐,老金换药就交给你了。”他垂手摸了摸裤兜,新取的钞票边角挺括,隔着布料能摸到清晰的纹路,“一会儿我出去给你们买点东西吃,烧鸡怎么样?”
金满仓耳朵尖,一听这话立马支棱起身子,伤腿在床沿虚虚晃了晃,疼得他龇牙咧嘴也顾不上,眼里亮得像落了星子:“我要酱牛肉,切得薄薄的那种,能透光的!”他手舞足蹈地比划,好像连伤退的痛都轻了。
霞姐正捏着棉签往酒精瓶里蘸,闻言抬眼瞪了他一下,嘴角却翘着:“美得你!”棉签在他伤腿周围轻轻点了点,冰凉的触感激得金满仓打了个哆嗦,“赵大爷临走时特意嘱咐,忌辛辣发物,你想让腿肿成发面馒头?”她放下棉签,接过金满仓之前拿出来的油纸包,“我看啊,还是买根棒子骨熬汤最实在。”
温羽凡被他俩逗笑了,抬手揉了揉金满仓的头发,指腹蹭过他发间沾着的草屑:“行,都听霞姐的。”他转身开门时,木门轴“吱呀”响了半声,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稳,“我很快回来。”
门轻轻合上,把外面的雨声和楼道里的嘈杂都隔在了另一头。
房间里只剩下艾草混着樟脑的气息,在暖黄的光里慢慢漾开,像层柔软的网,裹住了暂时的安宁。
霞姐拆开油纸包,深绿色的药膏透着潮湿的草腥气,她用竹片一点点刮下来,在掌心揉成温热的团:“忍着点。”
药膏刚敷上伤处,金满仓就“嘶”地吸了口凉气,额角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滑。
“你说……”但吸气到一半,金满仓忽然盯着天花板上蜿蜒的水渍,没来由的说了句,“等这事了了,我给赵大爷买个电磁炉怎么样?”他忽然笑出声,声音里裹着点向往,“那样他炖药就不用蹲在灶门前扇风了,烟呛得人直咳嗽,上次我瞅见他眼角都是红的。”
霞姐闻言手上的动作顿了顿,眼里的细纹舒展开来:“再买个全自动电饭煲,按一下就不用管了。”她拍了拍金满仓的好腿,“不过啊,先把这疗程的药敷完再说,不然你这腿要是落了病根,往后想给赵大爷拎米都拎不动。”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塑料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敲着小鼓。
温羽凡撑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