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姐蹲下身解开帆布包,手指抖得厉害——连续数个时辰的奔逃,连指尖的肌肉都在发僵。
那盒铝箔餐盒被她捂了整夜,边角压得有些变形,边缘凝着的油星在晨光里泛着青白,像层冻住的蜡。
“凡哥,垫垫肚子吧。”她把餐盒递过去,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
温羽凡抬手接时,指腹先撞上了那圈油星,滑腻腻的。
他掀开盒盖的瞬间,一股混合着冷油和米饭的气息飘出来……
红烧牛肉的酱汁冻成了琥珀色的硬块,死死粘在惨白的米饭上,连肉粒都缩成了深褐色的小块,看着毫无生气,倒像是块风干的土块。
他的目光往旁边偏了偏,正落在金满仓的伤腿上。
夹板边缘的纱布已经和草屑粘在一起,隐约能看见底下泛着青黑的肿胀。
指尖在餐盒边缘顿了顿,铝箔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来,他又把盒子推了回去:“给老金吧,他伤着,得垫垫。”
“别啊大哥。”金满仓扯着嘴角想笑,可伤腿的抽痛让他脸上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绷紧,“你背着我在野地里跑了一整宿,腰杆子都快压折了!”他故意把“压折了”三个字说得重重的,尾音却因为牙关打颤而发飘,“快吃,不然我这心里堵得慌,比饿还难受。”
霞姐忽然“嗤”地笑出声,伸手捏起块裹着油冻的牛肉,在两人眼前晃了晃。
那肉粒冻得硬邦邦的,油星顺着她的指尖往下滴,落在沾着草屑的裤腿上,洇出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俩大男人,矫情啥。”她把牛肉往嘴里送,“咔嚓”咬下一小块,腮帮鼓得像含了颗石子,酱汁顺着下巴往下淌,她也不擦,就那么含糊地说,“分着吃几口,谁也别想躲。”
温羽凡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他也伸手捏了块牛肉,放进嘴里一嚼,干涩的咸腥味立刻漫开来,混着点没吐干净的草根碎屑,刮得喉咙有点痒。
可奇怪的是,这味道竟比记忆里任何山珍海味都实在。
像是寒冬里喝的第一口热汤,又像是累极了时往地上一坐的踏实。
明明寡淡,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劲儿,仿佛这口冷饭里,藏着他们此刻能相互依靠的底气。
金满仓见他俩都动了手,才像是松了口气。
他往前挪了挪,伸手抓过餐盒,也顾不上用手脏不脏,直接捏起一把冷透的米饭往嘴里塞。
米粒又干又硬,在齿间磨出沙沙的响,可他嚼得用力,连带着冻住的酱汁一起咽下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这条伤腿就是个累赘,接下来的路还不知道有多长。
这口饭咽进肚里,好歹能攒点力气,总不能真成了拖累。
晨雾像被谁悄悄收走的纱幔,一点点褪去最后几分湿冷的白。
阳光终于挣脱云层的牵绊,从稻穗交错的缝隙里斜斜漏下来,在空了的铝箔餐盒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盒饭早已被三人分食干净。
最后一点沾着冻酱汁的米饭,是金满仓用指尖刮着盒底吃掉的,他吃得认真,连指缝里蹭到的米粒都没放过,仿佛那不是隔夜的冷饭,而是难得的珍馐。
霞姐捏着空盒边缘,指尖在凹凸的铝箔上轻轻摩挲,盒壁还留着点人体的余温。
她低头,对着阳光把餐盒折成巴掌大的小块,折痕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在封存什么秘密。
接着,她小心翼翼地把这小块铝箔塞进帆布包最深的夹层,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片易碎的玻璃——这空盒里藏着他们刚熬过的黑夜,藏着彼此分食时的沉默,藏着绝境里相依为命的重量。
“你们看。”霞姐忽然抬手指向远处,声音里带着点刚从疲惫里挣出来的轻快。
顺着她的指尖望去,电线杆顶端落着几只麻雀,灰扑扑的羽毛沾着晨露,正歪着头啄理翅膀,时不时蹦跳两下,小爪子抓得水泥杆“哒哒”轻响。
她嘴角微微扬着,眼里映着稻浪的金,语气里裹着点调侃:“这玩意儿要是架堆火烤了,够不够咱们仨塞牙缝?”
金满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视线却先落在了她的发梢——几缕被稻芒勾住的碎发翘在耳边,上面沾着两粒金黄的稻壳,像别了两朵小得可怜的花。
他忽然觉得喉咙里那口冷饭像是被什么焐热了,顺着食道往下淌,在胃里漾开一圈浅浅的暖。
这暖意很怪,盖过了伤腿隐隐的抽痛,盖过了整夜奔逃的疲惫,甚至盖过了对岑家追兵的恐惧。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里,在这随时可能被死神盯上的逃亡路上,能和这两个人分着吃一盒冻成块的盒饭,竟比过去安稳日子里的任何一顿团圆饭都让人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