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铭那句“我心里有数”，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起的涟漪在餐厅奢华的水晶灯下无声扩散。桌上众人的表情各异，有惊愕，有玩味，也有如白夫人般笑容不变眼神却深沉的。
这顿所谓的“家宴”，在一种微妙而压抑的气氛中接近尾声。甜品被无声地撤下，侍者端上了香气氤氲的顶级红茶。
白夫人轻轻搅动着杯中的茶匙，银器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她似乎调整好了心态，笑容愈发显得雍容大度：“小铭有志气，是好事。顾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毕竟血脉相连，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她不再提“根”，转而强调“血脉”，是一种策略上的退让和怀柔。
她话锋一转，看向坐在顾铭斜对面，自从被驳斥后便一直沉默阴郁的顾霖：“霖儿，你刚从约翰·霍普金斯回来，见识广博。你爷爷最近旧疾复发，夜里心悸气短，睡眠不安，国内外专家看了不少，效果总是不尽如人意。你和小铭都是学医的，不妨一起参详参详？”
此言一出，桌上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过来。这显然是一个新的试探，或者说，是一个更直接的考题。顾家老爷子顾乾坤的健康状况，关系到家族权力的分配，是核心机密。白夫人将此提出，一是想看看顾铭在真正的疑难杂症前有多少斤两，二也是想借此机会，看看能否从顾霖或顾铭这里得到一些新的思路，巩固她作为主母的地位。
顾霖闻言，精神微微一振，仿佛找到了挽回颜面的机会。他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摆出专业的姿态：“爷爷的病情，我详细研究过病历。考虑是老年性心脏瓣膜病变合并慢性心衰，神经调节功能紊乱。目前用的洋地黄类药物、利尿剂以及新型的β受体阻滞剂，已经是标准方案。若要进一步优化，或许可以考虑心脏再同步化治疗，也就是CRT，不过爷爷年事已高，手术风险……”
他侃侃而谈，引用的都是国际前沿的术语和方案，试图重新建立起自己的权威。
白夫人和其他人听得频频点头，显然顾霖的见解符合他们对“顶尖西医”的认知。
待顾霖说完，白夫人将目光投向顾铭，笑容可掬：“小铭，你觉得呢？听说中医也有些调理的法子？”
她这话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视，仿佛中医只是“调理”的辅助手段。
顾铭一直安静地听着，手中白玉般的茶杯衬得他手指愈发修长。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眼看向白夫人，目光平静如水：“病历我没看过，无法妄下诊断。不过，既然顾霖堂兄提到了神经调节功能紊乱，我倒是想起一个古方。”
古方？
桌上不少人露出不以为然的神色。顾霖更是嘴角一撇，差点嗤笑出声。都什么年代了，还古方？
顾铭仿佛没看到他们的表情，继续淡然说道：“此方出自《外台秘要》，名为‘安神定志汤’，加减灵活。若症见心悸、虚烦不寐、舌红少苔，可重在滋阴清热，镇心安神；若兼有胸闷、脉结代，则可佐以通阳复脉之品。关键在于药材配伍和剂量拿捏，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他顿了顿，说出了一串药材名字和剂量，其中几味药的配伍比例十分精妙，甚至有些违反常规，但细细琢磨，却又暗合医理。
“当然，这只是一个思路。具体是否适用，需望闻问切，四诊合参后方能定夺。”顾铭说完，便不再多言，低头轻啜了一口红茶。
餐厅里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寂静。
在座的都是顾家核心人物，即便不懂医，但基本的见识还是有的。顾铭这番话，听起来不像信口开河，那药方虽然听不懂，但那份从容和笃定，以及话语间流露出的对医理的精通，做不得假。尤其是，他并没有否定顾霖的西医方案，而是从另一个维度提出了可能性，这种姿态，反而显得更为高明。
顾霖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却发现自己对中医了解甚少，根本无从驳起，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白夫人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小铭果然博闻强识，连古方都如此熟悉。这个方子我记下了，回头让家族的医生研究研究。”她这话，算是认可了顾铭的价值，至少是知识储备上的价值。
家宴最终在这种表面和谐、内里波涛暗涌的氛围中结束。
顾铭起身告辞，白夫人也没有过多挽留，只是让顾顺送他出去。
黑色的轿车再次将顾铭送回了那个破败的巷口。与来时不同，下车时，顾顺的态度似乎恭敬了一丝，虽然依旧刻板：“铭少爷，夫人希望您能多考虑回家里走动。”
顾铭不置可否地点点头，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巷道。
直到顾铭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轿车并未立即离开。后车窗缓缓降下，露出白夫人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她看着顾铭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哪里还有半分宴席上的温和。
“查。”她对着空气，冷冷地吐出一个字，“我要知道他的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