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石镇通往江城的最后一班老旧中巴车,在坑洼不平的省道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终于在华灯初上时,驶入了江城郊区的长途汽车站。
空气中的味道彻底变了。汽油味、灰尘味、隐约的工业排放物气味,取代了废土上的辐射尘埃和血腥。车站里嘈杂的人声、喇叭声、小贩的叫卖声,构成了一幅熟悉又陌生的都市夜景。霓虹灯的彩光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在顾铭脸上明明灭灭。
石岩好奇又警惕地打量着周围的一切。高耸(虽然只是几层楼)的建筑、川流不息的车辆、形形色色衣着各异的人群,这一切对他这个来自废土的战士来说,冲击力不亚于第一次进入“真知殿堂”。
“顾先生,这里……人真多。”石岩低声说,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他的武器在进入城镇前就被顾铭要求处理掉了。
“嗯,这就是‘文明’世界。”顾铭的语气平静,心中却远非表面那么淡然。两种记忆在脑海中交织:前世的国际大都市繁华景象,和今生记忆中这个2002年略显粗糙但生机勃勃的江城。更重要的是,那个位于城市角落、破旧廉租屋里的“家”,以及家中等待他的母亲和妹妹。
根据记忆,他们需要换乘公交车才能回到那个位于城西老工业区附近的“家”。顾铭摸了摸口袋,王大姐给的钱买了衣服车票后所剩无几,勉强够两人的公交费。
挤上拥挤的公交车,汗味、体味和各种食物味道混杂在一起,车厢摇晃,站立的乘客随着车身摆动。顾铭护着有些不知所措的石岩,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高楼大厦与低矮平房交错,广告牌上闪烁着“诺基亚”、“联想”等字样,行人的衣着色彩比灰岩部落丰富得多,但也透着这个时代特有的质朴。
这就是他要重新开始的地方。一个拥有无限可能,也充满世俗规则的世界。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在一条昏暗、散发着霉味和垃圾酸臭味的巷口下了车。这里是江城的“棚户区”,是城市快速发展中被遗忘的角落。狭窄的巷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年久失修的筒子楼,电线像蜘蛛网一样在空中交错。
“跟紧我。”顾铭对石岩说了一句,便熟门熟路地拐进巷子深处。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一种难以言喻的迫切感涌上心头。这就是所谓的“近乡情怯”吗?即使拥有前世的记忆和心性,此刻也无法完全平静。
终于,他在一栋墙皮剥落严重的四层旧楼前停下。楼道的铁门锈迹斑斑,没有门禁。楼梯间堆满了杂物,灯光昏暗。
“就是这里了。”顾铭深吸一口气,走上了吱呀作响的水泥楼梯。石岩沉默地跟在后面,他能感觉到顾铭情绪的变化。
三楼,右手边最里面那间。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锁眼有些松动。
顾铭站在门前,竟有些犹豫。他听到了门内传来细微的动静,还有小女孩低低的啜泣声。
他的心猛地一紧,不再迟疑,轻轻敲了敲门。
屋内的动静瞬间停止,啜泣声也消失了。过了一会儿,一个怯生生的、带着哭腔的小女孩声音传来:“谁……谁呀?”
是妹妹顾小雨的声音!
“小雨,是哥哥。”顾铭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
门内安静了一秒,随即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锁声。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顾小雨那张瘦小、挂着泪珠的脸庞露了出来。当她看清门外真的是顾铭时,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猛地扑进顾铭怀里!
“哥!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妈妈……妈妈她……”小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顾铭心中一沉,抱住妹妹,轻轻拍着她的背:“别哭,小雨,哥回来了。妈妈怎么了?慢慢说。”
他抱着小雨走进屋内。房间比他记忆中更加狭小和破旧。唯一的窗户用报纸糊着裂缝,家具简陋得可怜,一张旧桌子,几把凳子,用布帘隔开的里间应该是睡觉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中药味和……病人特有的气息。
“妈生病了,发烧,咳嗽得很厉害……躺了两天了……昨天房东又来催房租,很凶……我好怕……”小雨断断续续地哭着说。
顾铭的目光投向里间那道布帘。他轻轻放下小雨,对跟在身后、有些局促的石岩示意了一下,让他先在外面等着,然后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布帘。
一股更浓的药味扑面而来。昏暗的灯光下,一个消瘦的妇人躺在硬板床上,盖着打满补丁的薄被。她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而不稳,双眼紧闭,眉头因痛苦而紧锁着,时不时发出压抑的咳嗽声。正是这一世的母亲,林婉秋。
只是短短几天不见(或者说,对顾铭而言,是隔了一世的重逢),母亲似乎又苍老憔悴了许多,鬓角的白发刺眼地多了起来。生活的重担和病痛的折磨,几乎要将这个坚强的女人压垮。
顾铭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前世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