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经医学中心如同一台精密而贪婪的巨兽,开始全速运转,同时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吞噬着资金。
财务部门提交的月度运营报告,像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顾铭的办公桌上。数字触目惊心:电费(尤其是术中MRI和杂交手术室的耗电)、高价耗材(进口专用器械、栓塞材料、生物膜等)、设备维护费用、以及为维持顶尖团队而必须支付的有竞争力薪酬……每一项都远超普通三甲医院神经外科的支出水平。
虽然开通运营后已有医保和患者自费收入,但对于这样一个定位尖端、接收大量疑难重症(往往意味着更高成本)的中心来说,完全是入不敷出。巨大的资金缺口,需要医院层面持续输血,甚至动用了部分科研经费和学科建设资金来填补。
质疑的声音,开始从医院内部悄悄蔓延。
“这么烧钱,能撑多久?” “收治的都是硬骨头,效率太低,还不如多做点普通手术创收。” “那些 fancy(花哨)的设备,是不是真的有必要?利用率到底怎么样?”
甚至连支持顾铭的院长,也在私下找他谈话,语气沉重:“小顾啊,成绩有目共睹,几个疑难手术做得漂亮,学术影响也出去了。但这开销……院里压力很大啊。上面审计部门也在问可持续性的问题。能不能想想办法,控制一下成本?或者,适当调整一下收治病人的结构?”
顾铭沉默地听着。他理解院长的难处,更理解那些数字背后的现实压力。
但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院长,中心成立的初衷,就是为了攻克那些别人解决不了的难题。如果为了成本,去挑肥拣瘦,只做‘性价比高’的手术,那我们就和普通科室没有区别,也违背了国家投入巨资建设我们的本意。”
“可是……”
“成本问题,我会想办法。”顾铭打断院长,语气不容置疑,“开源节流,两个方面。节流,我会重新审核所有耗材采购流程,看看有没有压缩空间,也会提高设备使用效率。但开源更重要,我们不能只盯着医保和基础医疗收费。”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份方案:“第一,申请提高部分尖端技术、尤其是全球首创或领先术式的收费标准,这需要和物价部门沟通。第二,加快推动科技成果转化,我们的一些手术器械改良、软件算法,完全可以申请专利并与企业合作开发。第三,探索与国际顶尖保险公司合作,为高端医疗需求提供定制保险服务。第四,设立专项科研基金和患者援助基金,吸引社会捐赠。”
院长看着那份条理清晰的方案,脸色稍缓:“想法很好,但都需要时间啊……”
“我知道。”顾铭点头,“在实现自我造血之前,还需要院里继续支持。请您相信,我们现在每投入的一分钱,都是在积累未来的核心竞争力。一旦我们的品牌效应和技术优势完全确立,带来的回报将是全方位的。”
说服了院长,只是第一步。真正的压力,体现在每一台手术的抉择上。
很快,一个极端病例被送到了中心。
患者是一个十三岁的男孩,患有极其罕见的先天性颅底巨大骨质增生伴神经压迫,视力几近丧失,呼吸困难,生命垂危。手术难度登天,需要联合耳鼻喉、颌面外科、神经外科进行超大型颅底重建,预计手术时间超过二十小时,耗材费用惊人,且预后不确定性极大。
孩子的父母是普通的工薪阶层,砸锅卖铁也只凑出了基本医疗费用,远远不足以覆盖这次手术的成本。
收,还是不收?
科室内部会议上,出现了分歧。
“主任,风险太大了!手术成功率可能不到50%,就算成功了,后期康复费用也是无底洞,对家庭是巨大负担,对我们中心来说,也是极大的负收益。”一位负责运营管理的副主任皱着眉头,从经济角度分析。
“可是他才十三岁!我们不救他,他就真的没希望了!”一位年轻的主治医激动地说,“我们中心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理想不能当饭吃!这样的病例多来几个,我们中心就得被拖垮!到时候拿什么去救其他病人?”
双方争论不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顾铭。
顾铭看着投影上那个男孩的影像资料,肿瘤狰狞地侵蚀着颅底,也侵蚀着这个年幼的生命。他又看了看孩子父亲那双布满血丝、写满绝望和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