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病,折腾了这么久,也没有要好的迹象,与其躺在医院,延续这苍白的未来,还不如用最后的时间,做我想做的事。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上次我被困在山里那事,所有人都联系不上我,虽然最后有惊无险地回来了,但你躲在屋子里不肯见我。
后面我哄了好久才把这事揭过,你那时候说了句话,让我记到现在。你说,如果我死了,你马上下来找我。
那时候真的是给我惊出一身冷汗,但是我也不知道说什么。
后面我出国了,确诊了,眼看着日子倒数,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好在我在人工智能开发这上面,还算有点天赋,于是用算法又创造了一个‘孟晗’,希望他能陪你走到我看不见的未来里。
他有我的思想、我的记忆,还有我的语言习惯,都是我亲手调教出来的,和真正的我,其实也没太大差别。
你要是想我了,跟他聊聊天吧,他会说的,也就是我会说的,那可是你的专属ai。
但也不完全是为了你,在我最后的日子里,完成了一个我还算满意的作品,其实我挺开心的。
林深,我不知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光景,也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到。
但是,我都希望,你能好好爱惜自己,其他人再怎么样,都不应该成为你放弃自己的理由。
你的父母如此,我也是如此。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不管在什么困境里,你都有能力破局。
相信自己,你有能力去过你想过的生活,有能力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别害怕。
每一年,你都会收到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的,哈哈,我规划的是,你能活到一百岁,希望那时光邮局靠谱一点。
最后,林深,还是希望你,一切都好好的。记住,你永远不会是孤身一人,我不过是换了一种形式,陪在你身边。”
林深视野模糊了好多次,才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这封信。
傻不傻啊,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他却在叫自己好好活下去。
季渊不知何时,静默在旁,不断颤抖。
孟晗,你不会想到的吧,你最后没有死于疾病,而是死于一个精神病之手,死于我的懦弱……
挂钟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世界是如此安静,林深颤抖着用文字复现着那天的情景,一字一句,都是如此清晰。
向‘孟晗’诉说着那场意料之外的不幸。
“别问……林深……别问……”季渊知道他要干嘛,他知道林深要问什么,但他不敢知道答案。
那天晚上,孟晗把林深藏进垃圾车之后,到底对他说了什么?
冰冷的屏幕光映照着林深脸上未干的泪痕。
季渊的声音嘶哑而绝望,他虚幻的手徒劳地想伸向林深的手腕阻止他,却穿了过去。
林深看着身旁这个因恐惧而濒临溃散的“自己”,眼神疲惫却异常坚定,重重按下了“发送”。
屏幕陷入短暂的沉寂,光标规律地跳动。
几秒钟后,屏幕上只回复了简单的三个字“别害怕”。
季渊痛苦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
所有的伪装、所有的逃避,在这三个字面前土崩瓦解,暴露无遗。
“别害怕……” 季渊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崩溃的哭腔,“‘别害怕’……他到最后……都还是让我别害怕……”
紧接着,是更深、更黑暗的洪流冲破了堤坝。
季渊微微抬起头,那张和林深一模一样却写满自我憎恶的脸上,是彻底暴露的、令人心悸的荒诞与羞耻。
“林深你知道吗……我本来以为……是我……是我夺走了他的人生……是我害死了他……是我这个懦夫、胆小鬼、垃圾!占了他活下去的位置!
“可是……当我知道他本来就病了……活不久了……”
季渊的声音陡然卡住,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羞耻感让他几乎窒息,随即爆发出带着哭腔的、歇斯底里的笑声。
“我……我他妈居然……居然有那么一点点……一点点释然!哈哈……哈哈哈……我居然觉得……好像……好像老天爷没那么残忍?好像……我的罪孽……没那么重了?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变成了更深的呜咽和极致的自我厌弃:“我怎么能!我怎么能这么想!我他妈还是人吗!我算什么东西!我居然因为知道他快死了……就觉得自己的罪孽轻了!林深!你看见了吗!我就是这么个龌龊!卑鄙!无耻的怪物!”
季渊开始疯狂地用自己半透明的手掌扇着自己的脸颊。
那动作的狠戾,传递着要将自己彻底毁灭的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