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们也有充足的时间,但是本地人早就看腻了米兰的一切,只有路德维希这个奇怪的孩子如此热衷于有轨电车,他熟练地上了车,找到一个空着的靠窗的位置。
他推开了车窗。
周三的夕阳时分,米兰笼罩在彩色的霞光中,这是一座古老美丽的城市,但又如此年轻活力。在米兰大教堂的钟声里,橘黄色电车叮叮当当地开始跑动起来,一路上既会经过几个世纪前兴建的教堂和市政厅,也会路过有漂亮玻璃窗的百货大厦和亮起霓虹灯的酒吧夜店。
路德维希从书包里拿出Walkn,这是德国生产的随身听,金属外壳上刻着“de for precision”(为了精确而生),是去年尤尔根送给儿子的生日礼物。
随身听里是卡特琳娜帮忙下载的斯卡拉歌剧院录音的《蝴蝶夫人》,路德维希双手交叠趴在车窗上,绿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沿途的或忙碌或悠闲的人们,电车晃晃荡荡,他的头发也在肩膀上起起落落,好像夕阳撒下的碎金。
广场有人在喂鸽子,另一边歌手漫不经心地弹着吉他,情侣们挽着手路过维纳斯喷泉,女孩们都打扮得青春靓丽,男士抱着花渴望得到心上人的青睐,而游客们在排着队闭着眼认真许愿,用硬币交换神明的一个愿望。
“Un bel dì, vedre……”耳朵里的歌声如此唱道。
——美好的一天。
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路德维希的人生都是如此完美,他外表优越,家庭美满,生活富足,无论是老师还是同学都喜欢这个德国名字的意大利小孩,就算是一时兴起去参加的合唱团,他也在里面闪闪发光,即使他之前从未接受过专业练习——而这样的事情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路德维希的母亲卡特琳娜就像是每一个天性浪漫的意大利人一样,热爱歌剧和艺术。她经营着一家画廊,在路德维希还小的时候,经常在画室里度过一天,母亲忙于工作,好奇的他会涂抹颜料自娱自乐,在那时卡特琳娜就发现了自己孩子在艺术上的天赋,毫无疑问她的lulu属于天才。
父亲尤尔根也说lulu是个天才。
在lulu小时候,他就靠自己修理好了一个坏掉的收音机,因为电台节目马上就要开始,而父亲还没回家,所以他自己动手了。那个时候他才五岁还是六岁?他只是看过尤尔根曾经修理过报废的电器而已。
简直像是上帝握着他的手告诉路德维希应该怎么做,修好的收音机没有任何问题。
家里人会叫路德维希“lulu”,好像在亲昵地呼唤一只小羊。因为“阿涅尔”是法语中“Agunus”羊羔的变体,在上帝所有的羊群里,他就是上帝最宠爱的那只小羊。
但是这只小羊并不快乐。
他今年十一岁了,但他没有像母亲希望的那样成为一个小画家,也没有继承父亲的职业变成个小工程师,相反,在他意识到自己对于这一切都轻而易举地掌握之后,便立刻地抛弃了它们。
路德维希的人生,也可以叫做不断挥霍着自己的天赋的人生——他不断地尝试新的领域,又不断地展示着自己的天赋,上帝好像格外偏爱这只小羊,给他打开了所有窗户一样,等到他回家,他的父母知道了加洛的邀请后,他们就知道路德维希即将抛弃的新爱好是唱歌了。
说实话,这实在是很古怪的行为。
但这对父母有自己的理解:
“既然上帝给了lulu天赋,那lulu自然有选择的权利。”
是上帝给了我天赋吗?路德维希不知道,因为一直跟在他身边的神明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份。
“神明就是神明,人类真是古怪,为什么一定要起一个名称呢,”神明如此说道,“上帝、真主还是佛祖?人类都这样叫神明吗,随便你怎么称呼我。”
“我会遵守诺言,接下来的十辈子,我会亲自看顾你。”
上一辈子的事情,现在回想起来已经基本记不清了,毕竟上一世他缠绵病榻,从出生起就没有离开过病房,所以在生命终结时也没有不舍,只是无尽的厌倦。
但是,神明却在那个时候突然出现了。
神明说,因为祂的失误才让他的一生都在病房中度过,作为补偿,接下来他的十辈子,神明都将亲自守护他。
好了人类,向我许愿吧,神明说,你想要得到怎样的人生?
神明:”不管怎样的要求我都会满足你,你会得到十全十美的命运。”
他不知道这是梦,还是死前的幻觉,他只是略微想了想,便这样回答: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请让我下一辈子当一个普通人吧。”
“神明大人,请满足我的愿望。”
病房外的世界是怎样的呢?将死的人心想,这是他一辈子都没弄懂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