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认识她。她为什么成了我的朋友?她为什么又来到来到我的身边?这些我都无从得知,我只能看着一个陌生的姑娘占据着我的厨房,处理着我没买过的食材。
我不认识她。我仓皇转身打开了客厅的大门,一个老妇正挎着菜篮站在门前看着我。
“程婆婆。”我脱口而出,然而当我仔细打量她的时候,我发现我也不认识她。
“丫头哪里去啊?我来给你送鸡蛋。”她对着我远去的背影大声喊着,然而我已经逃离了这座屋子。
“什么,车没油了!走的时候我就跟你说再加点油,你总是不听。”一个年轻女子侧过头正对着空无一人的座椅絮絮叨叨。我下意识抬头看去,看清了女子的面容——蔡思琪。这时她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回过头直直地看着我,她的目光很冷,我被她盯得如芒在背。
我嗫嚅着嘴唇想说些什么,最终没有发出声音来。我慌张地避开了她的视线,又向前方跑去。
然后我见到了杨菊,她正温柔地牵着一个孩子的手,低头同她说着些什么,我听见孩子说:“姑婆婆对我最好了!”
看着她亲和的模样,我下意识停住了脚步,我看见她抬起头向我这边看来,眼中依旧温柔,嘴巴一张一合:“快逃。”
我只能继续往前跑,我看见寻常的街道忽然变得很宽,周边的房子也变得硕大无比,它们挤压着弱小的我,让我喘不过来气。两边的居民房里陆陆续续走出很多人,他们有男女老少,服装各异,都站在屋子前一眨不眨地注视着我奔跑的身影。直觉告诉我他们无法离开那些屋子,所以他们只能将目光都放在我的身上。
为什么好好的镇子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明白。我跑得并不快,我只是想把那些不适的视线都抛在身后,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跑出镇子。
寺庙传来洪厚的钟声,我循着声音跑去,却在寺庙门前硬生生止住了脚步。只见一团涌动的黑色将寺庙包裹,它蠕动着似乎想将寺庙吞噬。一个中年和尚就盘腿坐在院子里,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咒语,身体却止不住地颤抖。
我无处可去了,连神佛所在的寺庙都不能庇佑我。
“小丫头。”有人在喊我,我回头就看见了一张满是皱纹却有些慈祥的脸,是我的曾祖母——程学英。
“小丫头又乱跑,”曾祖母嗔怪地看了我一眼,掰掉龙头拐杖从里面拿出一颗糖递给我,“吃了糖可不能到处乱跑了啊。”
终于看到了亲人,我有些想哭。我接过了她给的糖却没有放在嘴里,只是追念地看着她:“太太怎么在这里?”
曾祖母笑了笑,抬手摸了摸我的头:“我来看我的孩子有没有走丢。”
“学英!学英!”那是一道如曾祖母一样苍老的声音,我好奇地看去,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
“娘。”曾祖母回头,瞬间露出我从未见过的儿女情态,步履蹒跚地向那个老妇走去。我听见她声音里的颤抖和欣喜,原来她就是曾祖母的母亲,一个比曾祖母更加慈祥的妇女。她微笑着朝我点头,又牵起了曾祖母握着拐杖的那只手,牵着她缓缓朝回走去。
她们没有叫我一起回去,我想我大概是回不去了。我茫然地站在原地,看着被圈在屋子里的人们,看着正在被黑色吞噬的寺庙和虚弱的和尚,看着高祖母牵着曾祖母缓缓行走在这个并不真实的世界里。
这一切都是虚假的,我住的镇子叫上襄镇,我并没有一个还在读大学的朋友,也不认识要送我鸡蛋的程婆婆。蔡思琪训斥的那团空气是早就死了的狄堂,杨菊让我“快逃”是出于她最后的善心。至于高祖母和曾祖母,我见到的是她们去世时的模样,所以高祖母看起来才会比曾祖母年轻。
这个荒诞的梦!我咒骂了一句。我想起自己已经被同化了一部分,那是一部分带着记忆的生魂,所以我的记忆才会如此混乱。
我该逃离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