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不解东君意
    亥时过半,夜已深。

    清风抱来一床松软新被,铺展在暖阁雕花拔步床上。

    又在床头红木矮柜上悄悄地摆了几个白瓷药罐,圆滚滚的瓶身,摸在手里温润的像一块玉。

    拢好暖阁撒花帐子,轻轻退至外间。

    谢不琢沐浴毕,倚坐在床上,几缕发丝温柔地蜷曲在胸前。

    清风向来比清月妥帖些。

    玩捏着那冰凉白瓷小罐,他耳尖悄悄红透。

    薛芸还在外间桌边点灯看着文书。

    高高几沓,甚至堆满了东边小厅的书案,是女使们刚刚搬来的。

    她这几日不在书房歇着,搬来绛雪轩陪他。

    他披上烟波蓝外衣下了塌,侍坐在一边预伺候笔墨。

    薛芸只闻到一股暗香,不是屋内寻常点着的鹅梨帐中香,倒像是仲春时节桃花醉人的甜香。

    抬头看到谢不琢已换上雪白亵衣,捧过砚台,无言晕染出一团团浓稠暗色。

    手腕儿白似寒梅一段雪,指尖儿泛一点粉,玲珑嫩透似葱枝。

    是温柔催她安置。

    她想起昨夜他那样软的腰枝,像一捧初融的春水脉脉流淌过指尖。

    即便是痛着,眉眼淡淡愁锁,也像烟雨春山,沁着黛色。

    她抬起手,等他替她宽了深青云纹外氅,搭在双凤衣桁上。

    又窸窸窣窣到背后,环绕前去。像一个淡淡的拥抱,却很守礼地没有碰到她的肌肤。

    摸索着解开她玉带上春水玉扣饰,褪下湖色交领,披上月白里衣,又绕回正面替她系前襟上盘扣。

    动作生涩着,细碎间却轻巧,像一只彩蝶悄然落在肩上。

    她略一低头,瞥见两抹浅浅远山眉,像是雪白宣纸上晕染开的细腻。

    眉心一点朱红,是刚描摹的三瓣花钿。

    烟波蓝外袍里掩着雪白亵衣,领口微敞,略显清浅锁骨。

    似飘飘渺渺的远山,用淡青绿颜色蘸淡墨刷染而成,

    略施淡赭,三分色七分墨。

    咫尺间,淡淡桃花香萦绕。

    床帏落。

    襄王有梦。

    山川悠远,白云自出。

    一重未过一重摧,一畔萦岩一畔开。

    她却替他拢好衣襟。

    他惶惶抬头看她。

    他怕她看见一身斑驳伤痕,厌了他。

    她果然厌了他。

    他欲翻身下榻去灭了烛火,被她勾着腰封懒懒拽回温暖被衾。

    搂他在怀,在那双瑟瑟的漂亮眼睛上温柔落下一个吻,“且安心睡。”

    他是这样雪一样的人。

    她怕伤了他。

    倾坐东风,画楼天半仙云起。照妆微晕泪胭脂,明镜交枝倚。

    无定阴晴,苍茫不解东君意。眼前何地着春光,颠倒闲桃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