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黑沉沉的，破土屋里密不透风。
看守他的婆娘睡得死沉，呼噜声一阵阵的，破锣似的。梦里还在骂骂咧咧，不是“死丫头片子”，就是“赔钱货，亏大了”。
张桀（小雅）一动不动，躺在冰冷潮湿的泥地上，满身的伤口被寒气一激，丝丝拉拉地抽着疼，让他脑子清醒得有些病态。
他全神贯注，手里死死捏着那块锋利的碎瓦片。
这东西，是他前几天捡柴火时，冒着风险偷摸藏下来的，边角磨得能割开皮肉。
眼下，就靠它了。
他轻轻侧过身子，动作比落叶还轻，生怕惊动了不远处睡得跟死猪一样，却又可能随时炸毛的婆娘。
目标，墙角那块他瞅了好几天的松动石头。
他憋着气，用瓦片尖头，一点点去刮石头边上干硬的泥。
泥土簌簌地掉，声音小得跟蚊子叫差不多，但在他耳朵里，不比打雷小多少。
刮几下，他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婆娘的呼噜声还是那么有规律，倒像是给他这边的动静打拍子，就是这拍子实在难听，还带着点漏风的哨音。
张桀的手指头很快就被粗糙的泥石磨破了皮，黏糊糊的血混着土，变成了暗红的疙瘩。
指尖传来的刺痛，反倒让他精神头足了些，至少暂时盖过了身上其他地方的钝痛和那股子怎么也散不去的臭味。
他正全神贯注地刮着，感觉那石头边上的泥松了不少，不远处的婆娘忽然哼唧着翻了个身，蒲扇般的大手胡乱在旁边拍打，“水……渴死老娘了……那杀千刀的，也不知道死哪儿去了……”
张桀心头猛跳，整个人僵直，手里的瓦片差点掉地上。
他连气都不敢喘，生怕弄出一点响动。
冷汗从额角冒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痒得很，他却不敢伸手去抹。
还好，婆娘只是咂摸了几下嘴，又嘟囔了句“便宜了那小贱人”，就又睡过去了，呼噜声比先前更响，还带上了高低起伏的调调，像是要把房顶给掀了。
张桀这才慢慢吐了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他小心把挖下来的那点土用身子挡住，才敢继续刚才没干完的活。
又过了一会儿，他正刮得起劲，突然听见“哗啦”一下极轻的响动。
婆娘又动了！
这次她好像真被什么吵醒了，猛地坐起身，睡眼惺忪，却满是警惕，两眼直勾勾朝张桀这边瞅过来。
黑咕隆咚的，她的眼神像两点鬼火，在暗地里特别吓人。
“你，捣鼓啥呢？”她的声音又沙又哑，充满了怀疑。
张桀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差点从嘴里蹦出来。
他强迫自己保持着蜷缩的姿势，连大气都不敢喘，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冷……身上疼……想翻个身……”
婆娘眯着眼，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好半天，好像没看出什么不对劲。
她骂骂咧咧地站起来，摇摇晃晃走到张桀旁边，抬脚就往他腰眼上踹了一下，力气不小，疼得他差点叫唤出来。
“不准给老娘耍花样！老实待着，不然有你好受的！”
她蹲下身，粗手粗脚地检查了张桀手脚上的绳子和铁链子，又在墙边上随便踢了几脚，跺了跺脚，嘴里还嘀咕：“这破地方，可别再招了耗子。”
张桀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一上一下的，生怕她一脚就踩到那块已经明显松了的石头上。
大概是屋里实在太暗，加上张桀先前遮掩得好，她最后只是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便宜货，就是不老实！一身的穷酸气！”
又嘟囔了几句“等天亮了再拾掇你”，这才不情不愿地走回墙角，重新躺下，没多大会儿又打起了呼噜，只是这回的呼噜声里，好像带了点不踏实，翻来覆去的。
张桀紧绷的神经这才松了点。
刚才那一脚，让他本就伤着的腰更疼了，但他顾不上了。
这婆娘，比他想的要警醒些，也更蠢些，蠢得刚刚好。
精神上的折磨，比身上的痛更难熬。
害怕、累、没指望，这些东西像看不见的毒蛇，时刻缠着他，想把他拖到放弃的泥潭里去。
有好几次，他都想干脆闭上眼，就这么烂死在这个不见天日的笼子里。
但每次这种念头一冒出来，脑子里就会闪过那些被拐到这儿的其他女娃，她们眼里那种死了一样的麻木，像针一样扎他的神经。
还有阿明那张好看却扭曲的脸，和他那句“你永远逃不掉”的嘲讽。
甚至，冷鸢那张总是带着点疏远和冰冷的脸，也会不合时宜地冒出来……
他不能死在这儿，至少不能这么窝囊地死。
他要出去，他要让那些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