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害妄想症
法娴熟地烫杯、洗茶、冲泡。紫砂壶倾泻的水柱精准落入品茗杯中,发出悦耳的声响。窗外洒入的阳光不再刺眼,给屋内的东西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回来啦?来,坐下喝杯茶,歇一歇。”李砚舟看到门外的秦叙白,指着对面的椅子,热情招呼。

    李砚舟早年跟着前任馆长秦维礼,也就是秦叙白的外公学手艺,算是看着秦叙白长大,对他比对旁人亲厚些。

    递过茶杯,李砚舟关切道:“脸色这么难看,遇到棘手的物品啦?”

    回到熟悉的地方,被厚重的历史氛围包裹,一路神情恍惚,几乎是飘着回来的秦叙白,终于恢复些许实感。他捧着温热的茶杯,温暖冰凉的掌心,琢磨着怎么开口:

    “不知道算不算棘手,就是有一件赝品仿的是咱们馆在展的元青花鸳鸯莲花纹菱花口折沿盘。”

    李砚舟看他面色凝重,端着茶杯,屏住呼吸,等他开口。

    听他说完,李砚舟松了好长一口气,抿了口茶:“嗐,我当什么事呢,那帮子搞诈骗的连故宫的文物都敢仿。仿我们馆的,有什么好奇怪的,值得你这么面色青白的。”

    秦叙白转着手里的品茗杯,万千言语挤在喉中,最终只简单说了几个字:“那件赝品,我仔细看了,仿得极好。”

    他特地在“极好”两个字落了重音,想引起李砚舟注意。

    李砚舟没听出他话里有话,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一口气饮完杯中茶,还抬抬手,示意他赶紧喝。

    他拿起紫砂壶,在茶巾上蹭掉壶底水珠,动作优雅地给彼此续完茶,才道: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什么3D打印、喷涂技术多的是咱们不了解的,不奇怪。说起来,咱们勉强也算受害方,轮不到咱们操心。”

    边说,还边往壶里续水。

    秦叙白目光跟随他的动作,待烧水声“滴”地响起,他也想好了说辞:

    “那件赝品的锈斑堆叠处理……非常地眼熟。”

    当年,秦叙白还未大学毕业,他家中突逢变故,亲人接连离世,独留他一人在这熙攘人间。

    他师父石昭和李砚舟怕他想不开,找各种事情分散他注意力。他们淘石、练泥、劈材、烧窑……一切都是最原始的手法,终于用各种繁锁的体力劳动把他们师父的宝贝孙子摁在这无常人间。

    那段时间,他们三人最了不起的成绩,便是做出堆叠聚集状,融入胎釉,晕散自然,几可乱真的青花锈斑。直到现在,他们没在别的青花上看到类似的作法。

    这些年来,两人刻意避而不谈的人,从他们长久未结痂的伤口中钻了出来,痛得人直冒冷汗。

    “什……你说什么?”李砚舟举杯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之前的悠闲从容,与水蒸气一起消散于空气中。

    他木然地拿起紫砂壶,在茶巾上蹭蹭,就要续茶。这才发现杯子还悬在半空,他将冷掉的茶一饮而尽,故做平静:

    “现在的技术,应该也能做出相似的效果,不一定跟你师父相关。”

    他手拿茶巾忙碌地擦拭干燥地茶台,沉默了一会,才开口:“除了……”

    目光往门外一瞟,看到个戴着粗黑框眼镜,抱着电脑正要敲门的年轻男子。

    他摆出个略显僵硬的笑容:“小刘啊,有什么事吗?”

    门外站着的是博物馆IT部门的刘令维,跟秦叙白同时进入省博。留着厚重快遮住眼睛的刘海,穿洗得发白的T恤,走路缩肩低头,一副被押送刑场的丧气样。

    技术极好,存在感极低,整个馆里,也就秦叙白和他师父能和他多聊上几句。

    他佝着背,缩着肩,盯着地下呐呐道:“馆长,您中午的时候说OA系统审批不了,让我尽快过来看看,您现在方便吗?”

    李砚舟很想说现在不方便,你明天再来!无奈他手里堆着一堆待审批的事,只得先压下心中惊疑,让人进来。

    刘令维畏畏缩缩走向电脑,整个人沉默地缩在屏幕后,只余键盘“哒哒”声。

    李砚舟想若无其事地问其他赝品的情况,话在嘴边滚了滚,还是问出最关心的问题:“除了锈斑,还有没有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