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患者砍杀案(五)
张纪的痛苦,却无人愿意伸出援手。

    他还匿名私信过一个叫“郁心如烟”的女性网友,对方自称是社区志愿心理师。他们断断续续聊了三个月。聊天内容里没有脏话,也没有露骨情绪,更多的是一种漫无边际的倾诉:“我不觉得自己有病,我只是……冷。人总说冷是病的一种,可没人告诉我怎么升温。”而最后一条私信,是他案发前三天发的:“我打算结束一件事。我知道你会怕我。但请记住,我不是疯子。疯子不知道自己疯,我知道。”

    从这些帖子和私信内容不难看出,张纪长期处于一种极度渴望被关注、被理解的状态,但现实却让他一次次失望。他在帖子中的那些疑问,其实是内心痛苦的宣泄,也是他对自身遭遇的一种反抗。而与“郁心如烟”的私信交流,更是他试图寻找温暖和理解的尝试。案发前三天的那条私信,表明他已经下定决心实施某个行为,并且自认为这并非疯狂之举,而是有着自己的逻辑,这与他最终有计划的杀人行为紧密相关。

    随着时间的推移,张纪案的舆论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千层浪。最初,舆论的焦点集中在“患者伤人”的担忧上,社交媒体上,相关话题迅速登上热搜,阅读量短短几天内突破千万。网友们纷纷留言表达自己的恐惧,有人在热门帖子下评论:“我每天出门都提心吊胆,万一遇到像张纪这样的人怎么办?我们的安全谁来保障?”紧接着,舆论的风向逐渐转向对“制度失能”的控诉。有人尖锐地指出:“制度难道就这么形同虚设吗?为什么没能提前预防这类事件发生?警察为啥不防?医生为啥不上报?社区在干嘛?”各种质疑声铺天盖地,如汹涌的潮水般向相关部门涌来。

    市卫健委、公安局、街道办等部门面对汹涌的舆论压力,不得不相继开设舆情回应专栏。但网友们并不买账,各种质疑声依旧此起彼伏。卫健委的工作人员每天要回复上千条留言,嗓子都喊哑了,却依然无法平息公众的愤怒。公安局内部也召开了多次紧急会议,商讨如何回应公众的质疑,同时还要承受着巨大的舆论压力。街道办的工作人员更是忙得焦头烂额,不仅要应对居民的指责,还要整理相关资料,向上级部门汇报情况。

    程望也曾被临时调去“公众答疑小组”协助处理舆情。然而,他拒绝出镜,态度坚决地说道:“我不是发言人,我是警察。我的职责是探寻真相,而不是站在镜头前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

    最终,他只接受了一场封闭问答,是面对江州市教育系统心理卫生教师的培训班。在问答环节的最后,有一位年轻教师满怀忧虑地问:“如果当年张纪的学校老师多陪他谈一次话,会不会不一样?”

    程望沉默了半分钟,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沉重与思索。然后,缓缓答道:“你不能指望一句话就能改变一个人。但你可以阻止他在最初的时候变成‘那种人’。在孩子成长的关键时期,我们每个人都应该多一些关注,多一些引导,也许就能避免一场悲剧的发生。”

    深夜,整个城市仿佛陷入了沉睡,只有档案馆的灯光依旧亮着。程望独自一人走进档案馆,脚步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他轻轻地将“张纪”相关案件的案卷封存,在封面贴上最终归类:“个人极端暴力事件——非精神失控型。”

    归档后,他长时间坐在资料室中央的那张椅子上,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从警十二年,他处理过奸杀、虐童、连环肢解案等各种恶性案件,但张纪案却让他第一次出现梦魇。在梦中,他看到一群人围着一座燃烧的房子站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冷漠和麻木,没有一个人愿意伸出援手去灭火。那熊熊燃烧的火焰,仿佛是张纪内心深处无法熄灭的痛苦。

    “是系统的问题。”心理辅导师在评估记录上写道,“程警官对‘人性责任与制度边界’产生了严重思考障碍,但目前未显现焦虑或攻击倾向。”

    程望看了眼这行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低声说道:“系统问题,不是我能改的。但我总该做点什么。”

    于是,他联系了社区卫生中心,协助市局编制一份《特殊心理高危行为干预初筛问卷》,试图让“孤独、情绪异化、社会断链”成为筛查指标。他深知,这无疑会增加医生的负担,而且这份问卷也不会阻止所有悲剧的发生。但他觉得,这是他能为这个城市做的一点努力。

    这不仅仅是为了张纪,更是为了那个坐在超市门口吃药的陌生人,为了那些像张纪一样在社会边缘挣扎的人们,让他们不会成为下一个“城市里的幽灵”。

    这起案子,终于写进了年度案例纪要,标题是:《江州张纪案:城市精神病人公共风险责任链模型初探》。下面有一行备注:程望 警官评审,刑侦技术支持。

    他在末尾页签上自己的名字,笔迹遒劲有力:程望 2025.5.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望了一眼窗外。不知何时,雨停了,一缕月光透过云层洒在大地上,仿佛在黑暗中带来了一丝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