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孤
深的一道从虎口划到掌根,依稀可看出当日惊险。

    他一动,掌心的褶皱便跟着牵扯,旧伤处似有若无地抽搐着,看得人心里发紧。

    毫无疑问,这是一双属于武将的手掌。

    一双见证面前这位被无数人艳羡、崇拜又鄙夷着的男皇后坚韧勇敢又无望的少年时代的手掌。

    “那时总想着,总有出宫的一日。”殷戬眸光如古井无波,嗓音却喑哑,“便日日卯时起身练枪,不敢懈怠。想着练好一身武艺,将来能同父兄共上沙场,扬我殷家枪赫赫威名,也全先皇与太后教养之恩。”

    话音未落,一阵急咳兀然袭来。

    他忙侧过身按住胸口,待喘息稍定,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水光将那些新旧伤痕洇得愈发清晰。

    颤抖着手,他垂头抿了口茶。

    在这位自己最为疼爱的小辈面前,殷戬轻声将自己无人可诉的心事摊开:“可你看……”

    “这双手本该提枪上阵从未沾染过任何敌人的鲜血,就却连耳杯都难以拿稳了……”

    殷皇后轻声说着:“所谓家人相聚,所谓扬名沙场,不过是年少时一场荒唐梦罢了。”

    窗外雨点如锤砸打着竹叶,恍若太宗皇帝的赐婚遗旨无情碾碎他所有天真的壮志。

    在这位如师如父般的长辈面前,顾渚终于忍不住偏过头去,一双常年带着半真半假笑意的狐狸眼睁着,眼泪顺着脸庞滑下,无声恸哭。

    殷戬亲自取过帕子,一如安慰十余年前那个被父母厌弃的孩童,替他仔仔细细擦净脸庞上的泪,哄他:“鹤鸣,别哭。”

    喉间又是一股腥甜,殷戬强咽下,取出怀中藏着的油纸包,递到顾渚手中:“知道你爱吃椒房殿的杏脯,孤让人都给你留着呢,别哭……”

    见他忍了泪意,殷戬咳嗽几下,喝了口茶:“刚孤说到哪里了……”

    “哦!”殷戬缓了口气,回忆道。

    “那日听小黄门说,南昌街上新开了家酒楼,里头有个善口技的,能耐大得很。孤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偷偷甩开身边宫人,用一盘御赐的糕点借了位东宫护卫大哥的衣裳,趁守卫换岗的空档溜出宫去,想一探究竟。”

    “谁曾想,刚走到那条街,就撞见一户农家失火。”

    “众人皆围观吵闹沸反盈天,运水的汉子们被堵在人墙外,急得直跺脚却进不去。”

    他语调轻快起来:“那时先赵夫人虽已嫁入这深宫,却因急公好义,怜贫恤苦,在都城闺阁女子中享有盛名。”思及好友音容笑貌,殷戬失笑,语带几分嘲讽:“那些只会造谣她‘夜叉’之名的懦夫,又岂会懂?”

    顾渚眼观心,心观神,装作未曾发觉殷皇后语气中对皇帝的蔑视。

    “那日,她同样乔装打扮偷溜出宫。不过偶然路过,见此状况,忙派随行府兵给救火之人开路,自己也不顾身份暴露,亲自取水救火。多亏了赵夫人雷厉风行,最终那农人一家五口方能安然无恙。待安置他家妥当,赵夫人才发现自己最心爱的玉冠那在匆忙中磕碰在地,四分五裂。”

    “孤钦佩赵夫人义勇,自请将玉冠带回宫中,请最好的工匠修复,赵夫人却言这只簪子能换五口性命已是值得,这是它最好的归宿,不必多费气力。”

    “龙蛇不应没泥涂。”殷戬起身取来一只毫无雕饰的梨花木匣子,当着顾渚的面打开,里面端端正正摆放着一顶镶金玉冠,金丝缠绕出梅花纹饰,巧夺天工,仔细近看才发现上面有些断裂修补的痕迹,“孤知道它已完成使命,可这样好的玉质,总不该在匣子里蒙尘。”

    忽然想起前日太后同他说起,忘忧为李家,竟与陛下争得寸步不让,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眼里的倔强像极了初春破土的嫩笋。那一刻,他心中竟升起一阵久违的豪气——

    若当年的自己能有这般果敢,是否也不会沦为现今困兽下场?

    “与她母妃真像啊。”太后自豪道。

    殷戬仿佛能见到那双眸子。

    女孩坚定的双眸与多年前故人的眸子渐渐重合。

    那一刻,她不是被先帝誉为将门虎女的勇武侯府独女,更不是这九重宫阙中贤良淑德的赵夫人,只是个捧着支离破碎玉冠,红着眼眶,还非要嘴硬说得洒脱的倔强小女娘。

    就是那双眼睛,让那时的他鬼使神差地将碎冠带回,也是那双眼睛,让在宫中再见时他不敢将修好的玉冠物归原主。

    他原是想在向澄离京前将玉冠还给他,偏那日皇帝来椒房殿同他商议忘忧公主处罚之事,条条目目皆出格多矣。

    二人相争,他气血攻心之下竟然晕了过去。

    再醒来,护送忘忧前往长宁县的车队早已离去。

    殷戬将木匣轻轻推到顾渚面前,玉冠上的金丝的暖光眷恋般缠绕着他苍白的指尖:“忘忧这孩子,性子看似桀骜,却是至纯至善。人若待她一分好,她便回人十分。”

    “鹤鸣……”殷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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