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踪
混着薄荷的气息,她才意识到自己被人用宽厚的后背背着,走在行宫外。

    背着她的那人行着外八步,用尖锐自得的嗓音唱道:“今日良宴会,欢乐难具陈。弹筝奋逸响,新声妙入神……”

    她刚一皱眉,那人便仿佛背上长了眼睛似的,倏然松手,吓得她连忙紧紧搂住那人的脖子。

    “咳咳咳、咳咳咳!快放手!老身这把骨头要被你勒断了!”劳辞捉弄她不成,反而被她一招制敌,勒得几乎翻出两个硕大的白眼。

    她反倒搂得更紧,回忆着阿兄教过她的几招三脚猫功夫,鼻尖都快戳进对方后脑勺:“你是谁?为何掳我出宫?”

    “掳?”劳辞猛地顿住脚,差点把她甩进旁边的冬青丛,“小女娘说话好生难听!老身是瞧你在行宫哭丧着脸,活像株被霜打蔫的小白菜,才好心带你出来透气!”

    向澄抱着她的脖子不撒手。

    “你这女娘可知我是谁?”劳辞无法,挣扎着从袖口摸出个镶紫玉的小瓶,继续道,“这瓶名曰‘酣睡散’,只需你闻一下,便能睡个十天毫无知觉,直到缺水活活渴死在梦中!我若要害你,比碾死只蚂蚱多费不了多少心神!”

    向澄半信半疑,却有一股肉香钻进鼻腔,原来二人却已经走到夜市门口。

    劳辞将她放下,向澄直勾勾地望去,只见明月被一街灯火挤得没了踪迹,灯笼穿成的光河沿着河渠一路蜿蜒向前,又与河中挤挤挨挨地莲花灯在倒影中交汇。

    灯火融化了黑夜,炊烟又弥漫了灯火。

    食肆中光着膀子的汉子举着粗陶碗谈天说地,挑着扁担的负贩指着柚子与客人讨价还价,穿着半新衣的女娘害羞地往发髻别上一朵小花,黄犬为了争夺一块带肉的骨头逗得短打少年捧腹大笑……

    这一切都太过普通,却是向澄生平第一次所见。

    劳夫子蹲下来替她擦泪,灯影里的皱纹都泛着暖意。

    三更时分,她被裹在一件宽大的云锦瑞兽纹披风里,从宫墙秘道钻了回去。她攥着劳夫子的衣角,第一次知道宫墙之外,月亮是会跟着人走的。

    再一晃眼,月光破碎,她仿佛看见浊浪翻滚如龙的江面上,劳夫子那件云锦瑞兽纹披风在洪水中一闪,便被深黄色的漩涡彻底吞没。

    向澄晃晃身子,喃喃:“夫子……”

    思竹难得震惊,几乎是尖叫着失声:“如今小满确在蜀地!”

    几人以目示意,思竹飞快地将遇到小满和怀疑小满便是随行劳辞的小女巫的事解释清楚。

    抱枳颔首:“如今看来,劳夫子应是与小女巫分离开来……可终归是个好消息……”

    的确如此,向澄回过神来,颔首道:“不计任何代价,定要将人找到!”

    念桃哄睡了小满,留了小婢女在厢房照顾,匆匆回来复命。她道:“可城外水灾竟如此严重了么?”

    抱枳脸色微白,颔首道:“属下前来蜀地路上,便听人说护城河已漫过堤岸,城西低洼处的部分民房好似已经浸了水。少女君竟没听到半点风声吗?”

    这几日光顾着分析安都受伏案中顾渚插了多少手,向澄确实没有多留意水患问题。

    “可这不对!”思竹拧着眉道,“这几日分明雨势已停,怎么会比刚来时更加严重呢?”

    “瞒报?”向澄咬紧牙关,猛地拍向案几,“是谁敢在这种时候扣下奏报?”

    思及此,向澄心下大骇,高声唤道:“来人!”

    门口听候差遣的小婢女推门而入,裙角还沾着雨珠,恭声道:“殿下。”

    向澄缓了口气,举起案上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温度入胃反而让她冷静些许,她吩咐道:“去问问秦王殿下可曾回府?昨日他说要去西郊巡查水利,按理说这时候该回来了。”

    小婢女接了令,也不顾套上雨披,匆匆跑去了。

    半晌,小婢女站在门口,面露难色,嗫嚅道:“回殿下……门房说……说秦王殿下今日一早就带着侍卫出了城,至今未归。”

    念桃上前搀扶住向澄的小臂,问道:“侍卫都是干什么吃的?秦王殿下未归怎么不去找!”

    小婢女是原蜀地王府侍奉的,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急得快要哭出声了:“府里的长史已遣了三拨人去找,仍未探查到秦王殿下踪迹……”

    向澄深呼吸一口气,让念桃莫要多言,让小婢女下去更衣。

    “备马!本宫亲自去找!”

    第一卷、缥缈孤鸿影【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