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澄不理会他这敷衍虚伪的恭维,看向窗外道:“世人皆说女子善妒,本宫今日瞧着,论起拈酸吃醋,男子分明更胜一筹!”
顾渚跽坐于榻上,非要与她争辩:“殿下此言有失偏颇。”
“只要人存有双目,便难以不妒。只要用目看人,看出一分长于自己之处,便生一分嫉妒。”顾渚颔首,“说到底,人有我无,便易生妒忌。”
“指挥使此言差矣。”向澄皱眉道:“便如鸱困囿于方寸之地,幸得腐鼠,见鹓鶵过之,便吓之。此刻的腐鼠属于鸱,而非鹓鶵,它又嫉妒什么呢?”
顾渚答:“嫉妒的并非是腐鼠,而是鹓鶵的满身气度。鸱不知鹓鶵非练实不食,但也瞧得出自己对于鹓鶵,绝无一争之力。”
“若是再见有一黄鹂经过,黄鹂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更是惶恐之至,生怕被人瞧出一分虚张声势,久而久之,这也成一种妒恨之心了。”他耸肩总结道,“因此,女子困囿于后宅,见得少见的人少,嫉妒之心便也小了。”
“嫉妒的大小与眼界无关,更与心胸、善恶有关可哪怕是坐拥天下的君王,也有缺憾之处。”向澄嗤笑一声,“顾指挥使何必如此牵强,若照顾指挥使的说法,一辈子不见外人便不会存有嫉妒之心了?”
向澄读书不多,最厌恶的便是天天无病呻吟、有病不治的诗词曲赋。
随夫子启蒙时,曾学过《楚辞》,其余都好,只是一句话她实在是想不明白——“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善淫”。
分明三闾大夫是男子,排挤他的政敌也是男子,何必为自己套上一层香草美人的皮囊,写下幽怨婉转的哭诉,反而败坏女子的名声?
要她来说,不如提刀将人都砍了,诬陷之人剜嘴、排挤之人砍手,总比不痛不痒的说道几句来得强。
向澄:“圣人云:‘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贤与不贤自然是要用眼睛来看的,怎么有的人能看出贤德来,有的人却只能瞧出酸苦的妒忌呢?”
她目光移向那封睡前未写完的竹简,里面字字皆是她想讲予殷珞二人的真心,由心一笑:“分明是女子生性爱美,见他人长处多想着‘好景迷人醉,移步向芳丛’;而男子天性霸道贪婪,若不将事物据为己有,便劝人‘花开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向澄那双鹿眼中映出微亮的火光,在夜幕中亮得惊人,她直视顾渚双眼,轻声问道:“顾指挥使可也是折花、而非赏花之人?”
“鹤鸣不爱花,不懂赏花,对折花更无兴趣。”顾渚也不避不躲,直视她的眼,惨白的唇轻启,“可若是我心爱之物,抢上一抢又何妨?”
“那请问顾指挥使今夜做了回梁上君子,抢了何物?”向澄瞧他颇有些鬼魅模样,直言,“本宫得你连累,如今也算你的苦主,总该知道究竟是什么害得本宫多了一个面首吧。”
顾渚咳嗽两声,脸色又惨淡了些:“方才那眼盲心脏的不是说了吗?他们府上可没丢东西。”
“他们离开时是没丢,如今怕是不好说了。”向澄看出他病得不要紧,也懒得多替他着急,不雅地翻了个白眼,皮下肉不笑,“那便说说,本应在千里之外鞭挞长宁伯的指挥使如今为何在此吧!”
“鞭挞?这词用的……殿下也应该多念些书了。”顾渚下意识去摸怀中的扇子,摸了个空,怅然若失地咂摸了下滋味,“鹤鸣在此处是受故人所托,替人寻丢失多年的一件宝物。”
“什么故人、什么宝物这般要紧?”向澄不信,“要指挥使怠忽职守,疏失政务,亲自来取呢?”
“殿下真拿某当做禁脔了?”顾渚轻笑,看着手臂内侧被掐出的淤青,“不过是普通故人,这般拈酸吃醋的刻薄相可不似殿下。”
听这油腔滑调的推诿之词,向澄心知今日是问不出个因果了,那这人留着便是无用。
向澄早就厌烦极了,她足尖微动,趁顾渚不备,猛然伸腿直踹人腰间。
顾渚摔下矮榻,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思竹被声响惊醒,一手拔刀,猛地推开门道:“殿下!发生何事?”
向澄施施然起身,下榻趿履,居高临下睨着瘫坐在地的顾渚,颊肉微鼓,对思竹吩咐道:“脏东西污了本宫的榻,去换床新被褥来。”
她披上外袍,转过屏风才道:“得了空闲的话,再把药箱拿来吧。”
顾渚坐在地上笑吟吟看她生气,忍了又忍才将那句“殿下起身竟与臣坐着一般高”识趣地咽了回去。
“若殿下大发善心,给鹤鸣找件虎贲禁军的衣裳,便再好不过了。”他也不嫌丢人,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衣角,抢先道,“鹤鸣先在此谢过殿下仗义相助,允我随殿下车马一同回长宁县了。”
向澄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瞪大了眼问:“绣衣卫是没衣裳穿了?竟要指挥使亲自混入禁军,来换一套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