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姑沐身后,穿好了衣裳,打开门,立在门边不出声,眼睛穿过黑夜,望着一个方向。
阿伏干站起身,搀扶着他娘亲回屋坐下,他将水清出去,又将昨日剩下的饭菜热了,端上桌。
“娘,吃饭了。”
秋姑没有说话,脸色很白,没有笑,以前,不管碰到什么事,她的面上总会带着一点点笑意。
母子二人吃过后,阿伏干便出了屋子,他不在木屋睡,他在木屋旁边的棚子睡觉,几块板上面铺一块布,那就是他的床。
就在这时,一个童音响起:“娘,娘,我还要吃……”
戴缨抽出神思,压抑的胸腔得以喘息,她给女儿拈了几样菜,又用手背抹掉女儿嘴角的饭粒。
翠婶看着阿婠那天真可爱的小脸,声音很轻很缓:“第二天一早,她在水里,面朝下……”
戴缨给孩子拈菜的手一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秋姑会水。”
不仅会水,水性还很好,不然不会小小年纪救下溺水的肖兀。
“她会水。”翠婶只说了这三个字。
所有的言语以“她会水”三个字煞尾。
院子安静下来,晚风吹动,虫鸣叽叽,翠婶嫌院中光暗,站起身,回屋拿烛。
刚走两步,戴缨的声音从后面响起:“婶子是那对夫妇中的妇人?”
翠婶脚步只停了一瞬,继续往屋里去,再出来将小院点亮,最后走到桌边重新坐下。
“是。”她并没有否认,“阿缨,你有什么想问的,便问罢,不过……你既然猜出了我的身份,也一定猜出了别的。”
戴缨想了想,说道:“这城里的人……都是欺负过他们母子二人的村人和镇上的人?”
有一回,她质问他,此城是否专用来囚她,他轻飘飘来了一句:你也太瞧得起自己。
她以为那是他的随口讥嘲,所以这座城不是用来囚禁她的,她不过是一个半路出现的意外。
这座城,是用来囚禁城中的每一个人,不,有一个例外。
翠婶出声道:“欺负过他母子的人,早都死了,都死了……”
“那城中的这些人是……”
“这些人,没有直接欺负他们母子,却也不无辜,他没有放过当年欺辱他母亲的每一个人。”翠婶似是想到什么,又道,“你可知他为何要出村,去京都。”
“自然是为了寻他父亲,也就是弥国前一任皇帝。”
接着,翠婶问了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那你可知,他为何要寻他父亲?”
戴缨张了张嘴,答不出来。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若是放以前,她一定会说,一个山村出来的穷小子,有一个当皇帝的老子,寻父的目的不言而喻,为了荣华富贵,为了跨越阶级,为了……他的野心……
然而现在,她不那么确定了。
阿伏干恨当年欺辱他母亲的每一个人,自然不会放过老皇帝这个罪魁祸首。
“为什么?”她问,“他上京寻父的目的是什么?”
翠婶笑了笑,说道:“他恨‘阿伏干’三个字,恨这个姓氏,所以,他决定将这个姓氏所创建的百年基业亲手断绝。”
戴缨脑中一个光闪。
阿伏干这是打算将弥国断送在自己手里。
如何断送?他后宫虽美人众多,却不娶妻纳妾,无一子嗣,没有子嗣,也就没有传承。
待到年迈,他再选一外姓子弟当储君栽培,这“阿伏干”的江山可不就在他这里断了,至于他的两个兄长,掀不起风浪,他留他们一命已是开恩。
难怪他当时说得那样诚恳坦荡,他的所有都给她和阿婠,当真是……一点不心疼,因为他根本不稀罕。
他甚至想留下来,在这座他亲手打造的城中,和她,和阿婠,过市井小民的日子。
不知怎的,戴缨脑中闪过自己对他说过的一句话:这个‘恶’也是有血脉传承的……不知是不是这句话刺到了他,让他将女儿还给了自己。
阿伏干痛恨自己的姓氏,因为它,他的娘亲才有了那地狱一般的半生,他甚至连带着痛恨自己。
于是他争夺皇位,根本不是为了权,而是为了摧毁,这是他能想到的对他父亲最大报复。
这是他的复仇。
当然,一码归一码,阿伏干想让王朝“断送”在他手里,这个“断送”一定不是被人打败,将王权和境土从他手里夺去,对他来说是屈辱。
戴缨看向翠婶,说道:“婶子,他们这些人不无辜,该得到惩罚,可是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翠婶先是一呆,解嘲般地笑了笑,避重就轻地说道:“我这么个年纪,在哪儿都一样,无所谓什么惩罚不惩罚。”
“婶子,你刚才让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