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初抵太行,代号“龙牙”的下马威
凛冽的风像一把粗糙的锉刀,刮过秦峰的脸颊。
这风里没有黄浦江的潮湿水汽,也没有法租界梧桐叶的腐朽气息,只有干冷的、混杂着尘土与松针味道的纯粹的寒意。
他缩在厚重的羊皮袄里,依旧能感觉到寒气正一丝丝地往骨头缝里钻。
这是他离开上海的第十五天。
船到香港,再辗转内陆,那份去往重庆的调令,在半路上被一道更紧急的加密电报截停。
电文很短,只有一个新的坐标和接头暗号。
组织改变了计划,雾都需要一把手术刀,但眼下,太行山的根据地需要一双能看穿黑夜的眼睛。
颠簸的骡车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山口停下。
带路的年轻战士跳下车,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才对秦峰低声道:“先生,到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就是咱们的营地。”
秦峰点点头,提着他那只半旧的小皮箱下了车。
箱子不重,里面只有一套换洗的衣物,和他吃饭的家伙——那套被擦拭得锃亮的外科手术器械。
与上海的钢筋水泥丛林截然不同,这里的一切都是裸露而粗犷的。
灰褐色的山岩层层叠叠,像是大地的骨骼。
稀疏的植被顽强地抓着贫瘠的土壤,天空是一种洗过头的、高远而清澈的蓝。
太行山。
这里才是这场战争真正的心脏,在敌人的腹地,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地搏动着。
营地藏得很好,几乎与山体融为一体。
半地下的土屋,伪装过的哨塔,还有山壁上凿出的、黑漆漆的洞口。
空气中飘着一股硝烟、汗水和劣质烟草混合的味道。
随处可见的,是穿着褪色军装、脸上带着风霜之色的战士,他们的眼神警惕而坚韧,像这山里的岩石。
年轻的战士将秦峰领到一处最大的窑洞前,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哨兵。
“报告!王团长,上海来的同志到了!”
洞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吼声:“让他进来!”
秦峰走了进去。
窑洞里很简陋,一张用木板拼成的桌子,几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用炭笔画出的军事地图。
一个身材魁梧、剃着光头的男人正背对着他,研究着地图。
男人转过身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直直地射向秦峰。
他的年纪约莫四十上下,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古铜色,一道陈年的刀疤从左边眉骨划到嘴角,让他本就凶悍的面相更添了几分煞气。
他没穿军装上衣,只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白布褂子,裸露的胳膊上肌肉虬结。
“你就是‘龙牙’?”他上下打量着秦峰,眼神里的审视和怀疑毫不掩饰,“从上海来的?”
秦峰能读懂那眼神里的潜台词:一个穿着还算体面的羊皮袄、脸色不像他们这样饱经风霜、甚至有些文弱的城里人,能顶什么用?
“我是秦峰,王团长。”秦峰平静地回答,将皮箱放在脚边。
王团长,王近山,这片根据地的军事主官。
秦峰在来的路上已经记熟了所有需要知道的资料。
王近山“哼”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发出“咕咚”的声响。
“辛苦谈不上,弟兄们天天都在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活。”他用手背抹了把嘴,粗声粗气地说道,“听说你在上海把小鬼子耍得团团转,是个玩脑子的好手。不过我得跟你把丑话说在前头,在阿拉这里,不看你嘴皮子有多溜,也不看你脑子有多灵。咱们只认这个!”
他猛地一拍腰间那把磨得发亮的驳壳枪,枪套发出沉闷的响声。
“枪杆子,才是硬道理。你那套在城里对付特务的玩意儿,到了这真刀真枪的战场上,未必好使。”
这算是一个下马威。
“我明白,王团长。我来这里,是学习,也是来战斗的。”
“学习?”王近山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得发黄的牙齿,“行啊。那你就先跟着学学,看看咱们是怎么跟鬼子拼刺刀的。”
他走到窑洞口,冲着外面吼了一嗓子:“二牛!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一个精悍的汉子应声跑了过来。
“团长,啥事?”
“日常操练,搞一次伏击演练。”王近山指了指远处的一道山谷,“就那儿,老规矩,你们负责设伏,我带上……这位上海来的秦同志,当一回‘裁判’。”
他回头瞥了秦峰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让你开开眼。
秦峰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