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星火’的联络网。”酒保往他杯里续了点酒,“听说抓了个交通员,姓王,扛不住打,招了几个接头点。现在特高课的人正挨个抄呢,连法租界巡捕房都得配合。”
秦峰的心脏猛地一缩。
姓王的交通员?
林晚星的团队里有这个人吗?
他没敢问,怕暴露自己知道得太多。
只是又递过去一张银元:“他们抓人,有什么规矩?”
“规矩?”刀疤嗤笑一声,“靠无线电定位,还有叛徒指认。昨天在静安寺那边,就是无线电测向车跟到的信号,人赃并获。”
这就是佐々木的手段?
秦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威士忌的辛辣烧得喉咙发疼——太依赖技术,太相信叛徒的口供,这是致命的自负。
第三天傍晚,秦峰遇到了麻烦。
他从“老大昌”面包房买了块羊角面包,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两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跟了上来。
不是特高课的便衣,是青帮的人——袖口绣着小蛇图案,是张啸林手下的“蛇堂”打手。
“徐先生留步。”领头的刀疤脸拦住他,语气不善,“我们堂主想见见你。”
秦峰心里冷笑。
张啸林终究还是坐不住了,想掂量掂量这个“南洋来的医生”有多少斤两。
他把面包揣进西装内袋,脸上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我不认识什么堂主。”
“见不见,由不得你。”刀疤脸伸手就要抓他胳膊。
秦峰侧身避开,右手看似随意地搭在对方手腕上,拇指精准地按住了桡动脉。
刀疤脸顿时觉得半边身子发麻,冷汗都下来了。
“你……”
“回去告诉张老板,”秦峰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手术刀般的寒意,“我来上海是做生意的,不是惹麻烦的。他的账,我会还。但谁要是想动我,先问问他的手,还能不能握枪。”
刀疤脸脸色煞白,看着秦峰转身离开的背影,竟没敢再追。
回到饭店时,天已经黑透了。
秦峰站在套房阳台上,看着霞飞路上的霓虹灯次第亮起,像一块块被血染红的伤疤。
他摸出怀表,表盖内侧贴着张泛黄的照片——是他和林晚星在武汉受训时的合影,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等着我。”他对着照片轻声说,指尖划过玻璃上林晚星的轮廓。
突然,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
秦峰缩回阳台,躲在窗帘后往下看。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饭店门口,车门打开,跳下来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是特高课的宪兵。
领头的那个男人,穿着熨帖的和服,手里拄着文明棍,正是佐々木健一。
他怎么会来这里?
秦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到佐々木抬头望向他的窗口,嘴角似乎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是巧合?
还是自己哪里露出了破绽?
他迅速回到房间,从床底拖出行李箱,打开夹层,手指触到冰冷的枪身。
如果佐々木冲上来,他至少能拉两个垫背的。
但佐々木没有上楼。
他只是站在饭店门口,和那个穿灰色长衫的便衣说了几句话,然后上车离开了。
秦峰盯着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突然明白了。
佐々木不是冲他来的。
他是在“展示力量”——故意让所有潜在的“可疑分子”看到,特高课的眼睛无处不在。
这是心理战,用恐惧逼那些藏在暗处的人犯错。
而佐々木最大的破绽,就在这里。
他太依赖“眼睛”,却忘了“耳朵”。
秦峰走到书桌前,从《格雷氏解剖学》里抽出一张纸,用铅笔写下几个名字——都是这三天在医院、百乐门、街头听到的底层人物:拉黄包车的老陈、在码头捡烟头的“独眼龙”、广慈医院的扫地阿婆……这些人是城市的神经末梢,特高课的无线电和叛徒,永远不会注意到他们。
他需要一张网,一张佐々木看不见的网。
第二天一早,秦峰退房离开礼查饭店。
他没有再叫黄包车,而是沿着霞飞路慢慢走,走到一个街角的烟摊前。
摊主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头,正用火柴点燃烟斗。
“来包‘老刀’。”秦峰递过钱。
老头接过钱,在烟盒上敲了敲,递给秦峰时,手指在他手心里塞了个小纸团。
秦峰捏紧纸团,转身走进旁边的弄堂。
纸团里包着半张火车票,票根上用铅笔写着三个字:
“老烟枪。”
这是他撒下的第一张网。
而鱼,很快就要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