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泄露了两个备选的撤离方案,一个是水路,一个是陆路。
水路方案,他只向重庆总部做了备案。
而陆路方案,他在站内的高层会议上,和几个副站长、队长级别的人,进行过“讨论”。
按照他和“影子”的约定,昨夜行动成功后,对方会根据现场情况,自行选择其中一条路线撤离。
而现在,结果出来了。
被伏击的,恰恰是那条只向重庆总部备案过的水路。
那条他自认为最安全、最隐秘的路线。
陈默的后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
这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一路向上,直冲天灵盖,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他一直以为,内鬼可能在上海站。
所以他用一个假的陆路方案去试探。
可现实,却给了他一记最响亮的耳光。
问题不在上海,而在……重庆。
那个他一直以来视为最坚实后盾的指挥中心,那个存放着所有核心机密的总部,烂了。
而且,能接触到甲级机密备案的,绝不是普通角色。
副处长?
处长?
甚至是……更高层的人物?
陈默不敢再想下去。
他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自己带着一帮兄弟在上海这片魔窟里,每天提着脑袋和日本人、和七十六号斗,流血牺牲,在所不惜。
可到头来,背后捅刀子的,却是自己人。
阿力他们,不是死在日本人的枪口下。
他们是死在了自己人的背叛里。
一种难以言喻的恶心和暴怒,从他的胃里翻涌上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了坚硬的红木书桌上。
“砰”的一声闷响。
桌上的台灯跳了一下,光线剧烈地晃动起来。
他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关节,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
愤怒过后,是彻骨的冰冷。
他意识到,上海站,已经暴露了。
既然对方能出卖一条撤离通道,就能出卖整个上海站的组织架构、人员名单、安全屋位置……
现在这个地方,已经不是庇护所,而是一个精心布置好的坟墓。
日本人之所以还没有动手,恐怕只是在等。
等自己把所有潜伏的人员都召集起来,然后……一网打尽。
或者,他们有更大的图谋。
陈默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复盘整个事件。
从收到“影子”的情报,到与“影子”的人接头,再到码头仓库的整个行动过程。
他发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的细节。
“影子”虽然拿走了铜模,但他的人,那个代号“龙牙”的执行者,并没有使用那条被出卖的水路。
他逃了。
这意味着,“影子”或者说“龙牙”,也提前预判到了危险。
他们也知道有内鬼?
或者说,他们的情报能力,已经强大到可以洞察军统高层的泄密?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陈默的脑海中浮现。
这次的行动,从头到尾,都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戏剧。
“影子”搭台,日本人唱戏,而他军统上海站,就是那个被推到台前,用来祭旗的倒霉蛋。
不,不对。
陈默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
“影子”的目的很明确,就是伪钞铜模。
为了这个目标,他不惜冒险和军统合作。
他更像是在利用军统的力量,去吸引日本人的主要火力,为自己创造机会。
而日本人……从佐々木健一的行事风格来看,他也乐于见到军统和这个神秘的第三方势力斗得两败俱伤。
三方都在算计。
只不过,因为自己这边出了内鬼,导致军统成了输得最惨的那一个。
陈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丝的侥幸和迷茫,被决绝的冷光所取代。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
他必须自救。
也必须,把这个足以动摇党国根基的消息,带回重庆。
他走到书桌前,重新坐下。
他拿出纸笔,迅速地写下了一串看似毫无关联的人名和地址。
这是上海站所有可疑人员的名单。
以前,他没有证据,只能暗中观察。
现在,他不需要证据了。
宁杀错,不放过。
在这个生死存亡的关头,任何一丝的仁慈,都可能导致全盘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