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血色黎明
家。
这个字眼从秦峰干裂的嘴唇里吐出来,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重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身后,是冰冷的、扭曲的铁闸门,是炮仗用生命绽放的最后光焰。
身前,是浑浊的、泛着腥气的黄浦江水,和对岸租界那片虚伪而遥远的霓虹。
哪里是家?
秦峰不知道。
他只知道,必须走。
带着炮仗的遗愿,带着老赵的命令,带着怀里那本比所有人的命都更重要的账本,走下去。
活下去。
“走。”
秦峰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里再没有了丝毫的温度。
他弯下腰,撕下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衣内衬的一角,递给铁牛。
“按住伤口。”
铁牛默默接过,咬着牙,将布条死死地按在自己不断渗血的肩膀上。
“猴子,你和铁牛扶着老赵。他不能再泡在水里了。”秦峰的指令清晰而简短。
老赵的身体状况最差,长时间在冰冷的污水里跋涉,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生命力。
此刻,他的嘴唇已经是一片青紫,身体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猴子红着眼眶,一言不发,和铁牛一左一右,将老赵半架半拖地搀扶起来。
四个人,四个蹒跚的影子,就这样沿着泥泞的江岸,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黑暗更深处走去。
没有路。
脚下是滩涂,是垃圾,是尖锐的碎石和不知名的工厂排出的废料。
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
江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他们身上湿透的衣服,很快就变得冰冷而僵硬,紧紧贴在皮肤上,贪婪地吸走身体里最后残存的热量。
秦峰走在最前面,为他们探路。
他的感官在黑夜中被放大到了极致。
“洞察之眼”虽然无法穿透黑暗,但那份对环境的敏锐感知力,却让他能提前避开最危险的障碍。
大脑在飞速运转,但“记忆宫殿”里,却反复回放着同一个画面——炮仗那张年轻的、带着泪痕的笑脸。
“为我报仇……”
这四个字,像魔咒,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仇恨。
是的,仇恨。
是这股力量,让他在灭门之夜从血泊中爬起。
也是这股力量,支撑着他走到今天。
可现在,秦峰的心里,除了仇恨,似乎还多了些别的东西。
一些更沉重,也更滚烫的东西。
他回头看了一眼。
猴子正费力地拖着老赵的一条胳膊,他自己的腿也在打颤。
铁牛的脸色惨白如纸,每走一步,肩膀上的伤口都在抽痛,但他依旧用自己魁梧的身体,为老赵挡住了大部分的江风。
老赵的头无力地耷拉着,意识似乎已经模糊,但他的手,却始终紧紧地抓着猴子的衣袖,似乎是想用这种方式告诉同伴,他还撑得住。
这是一支残兵。
一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队伍。
秦峰忽然觉得,自己肩膀上扛着的,不仅仅是家仇,不仅仅是那本账册。
还有他们。
这些将生命托付给自己的,活生生的人。
“队长……”
身后传来猴子压抑着颤抖的声音。
“……我们,对不起炮仗。”
秦峰的脚步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省点力气。”他冷冷地说道,“想为他报仇,就先活下来。”
冰冷的话语,打断了猴子即将崩溃的情绪。
他知道,队长不是冷血。
在这种时候,任何的悲伤和软弱,都是奢侈品,是足以致命的毒药。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咬着牙,把所有的痛苦和眼泪都咽进肚子里,然后像野狗一样,顽强地活下去。
夜,漫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他们沿着江岸,绕开了所有可能有日军巡逻队的码头和渡口,选择最荒僻、最难走的路。
秦峰的体力也几乎耗到了极限,失血和低温,让他的脑袋阵阵发晕。
有好几次,他都感觉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泥地里。
但他不能倒。
他是队长。
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
他倒了,所有人都得死。
他只能依靠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强迫自己的双腿继续向前迈动。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黎明,要来了。
那微弱的光,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