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脚步,侧耳倾听。
水流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闷的流动声,而是多了一丝……哗哗的落差声。
而且,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似乎被另一种味道冲淡了一些。
是江水的腥气。
很淡,但确实有。
“快到了。”秦峰说道,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后几人精神一振,“都打起精神来,出口就在前面!”
这个发现,像一针强心剂,注入了每个人的身体。
队伍行进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
又往前走了大约一百多米,前方,终于出现了一点光亮。
不是真正的光,而是一种灰蒙蒙的、聊胜于无的微光。
它从管道的尽头渗透进来,勉强勾勒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轮廓。
出口!
“到了!我们到了!”猴子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几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过去。
越是靠近,那股江水的腥气就越是浓郁,甚至能听到外面隐约传来的、轮船的汽笛声。
希望,前所未有的真实。
然而,当秦峰第一个冲到那圆形轮廓前,伸出手,触摸到那冰冷的实体时,他的心,却在一瞬间,如坠冰窟。
那是一扇巨大的、用铆钉固定的圆形铁闸门。
厚重,坚固,纹丝不动。
闸门的正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需要双手才能环抱的铁质手轮。
手轮的旁边,还有一根粗壮的、用来锁死闸门的铁杠。
问题是——
无论是手轮,还是铁杠,都在闸门的内侧。
也就是他们现在所处的这一侧。
这是一个单向的阀门。
从这里打开,人可以出去。
但这也意味着,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来,转动手轮,为外面的人打开这扇通往生天的大门。
而那个留下的人……在闸门关闭后,将再也没有机会离开。
这个残酷的事实,像一盆冰水,浇熄了所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猴子脸上的狂喜,凝固了。
铁牛靠着墙壁,粗重地喘息着,说不出话来。
连一直昏迷的炮仗,似乎也被这压抑的气氛所感染,发出了无意识的呻吟。
“我来。”
一个沙哑而平静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是老赵。
他扶着墙壁,慢慢地站直了身体,尽管那个动作让他耗费了巨大的力气。
他看着那扇铁闸门,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生死的坦然。
“头儿,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就算出去了,也是个累赘。这条命,是当年在战场上捡回来的,现在,还给国家,不亏。”
“你闭嘴!”秦峰猛地回头,双眼在昏暗中,迸发出骇人的光芒,他一把揪住老赵的衣领,低声咆哮道,“我带你们出来,就必须把你们每一个,都活着带回去!一个都不能少!”
“这是命令吗,秦队长?”老赵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嘴角甚至还扯出了一丝苦涩的微笑,“可是在这儿,我才是你的上级。我的代号是‘星火’的B角,如果她牺牲,我就是你的直接联络人。现在,我以指挥员的身份命令你,‘龙牙’同志,带领你的小队,完成任务,立即撤离!”
“龙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秦峰的心上。
他揪着老赵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是啊。
任务。
他的任务,不仅仅是活着,更是要把那份藏在怀里、用滚烫的鲜血和冰冷的生命换来的账本,安全地带出去。
那上面,记录着足以影响整个战局的惊天秘密。
与此相比,个人的生死,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可……
秦峰看着老赵那张苍白而坚定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
理智告诉他,这是眼下唯一的,也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情感上,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志,为了给自己开一条生路,而选择留在这冰冷黑暗的绝地?
眼泪,混合着脸上的污水,无声地滑落。
秦峰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死死地咬着牙,牙龈都咬出了血,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
“头儿,别犹豫了,没时间了。”老赵轻轻拍了拍秦峰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向那巨大的手轮。
“对不起。”秦峰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三个字。
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