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孤独的演员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室里切割出一条条斑驳的光带。
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尘埃,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苏水气味。
秦峰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德文版的《外科学总论》。
他的目光停留在书页上,手指却在桌下,用指关节无声地敲击着桌面。
一下,两下,三下……
节奏平稳,带着某种机械般的冷漠。
这是他在强制自己冷静。
自从昨天下午在咖啡馆发出那道“放弃营救”的最高等级暗号后,他和组织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线,就已经被他亲手斩断了。
没有了林晚星的声音,没有了同志的策应,他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孤岛。
这种感觉,就像一个深潜的泳者,主动剪断了连接水面的供氧管。
四周是无边无际的、令人窒息的深海,每一口呼吸,都来自于自己肺里仅存的空气。
而无数的鲨鱼,正在黑暗中环伺,等待着他力竭的那一刻。
他不能慌,一丝一毫的破绽,都足以致命。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请进。”秦峰抬起头,声音恢复了“东野正雄”应有的温和。
门被推开,是护士铃木美子。
她探进半个身子,脸上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红晕,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热茶。
“东野先生,看您一中午都没休息,给您泡了杯玉露。”
“谢谢你,铃木小姐,有心了。”秦峰微笑着点头。
他的“洞察之眼”捕捉到,铃木美子说这话时,视线不自觉地在他办公桌的右下角瞟了一眼。
那里,放着他昨天从药品仓库申领回来的几个贴着“剧毒”标签的棕色玻璃瓶。
瓶子被他故意放在了最显眼,但又不会显得太刻意的位置。
“东野先生……您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铃木美子将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道,“感觉您……好像很疲惫。”
来了。
秦峰心里一片雪亮。
佐々木的试探,从来都不是通过那些五大三粗的宪兵,而是隐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日常细节里。
一个怀春少女的关心,远比一把顶在腰间的南部十四式手枪,更具杀伤力。
“没什么。”秦峰拿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动作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只是最近在研究一个课题,遇到了一些瓶颈。”
他的脸上,适时地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烦躁与疲惫。
他甚至还故意让自己的手,在端起茶杯时,有了一个极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这个细节,被铃木美子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眼中的担忧更甚,但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
“是……关于您申领的那些药品吗?”她鼓起勇气,指了指那些瓶子,“我听田中主管说,您领走的那些东西……非常危险。”
“不该问的,不要问。”秦峰的语气,瞬间冷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直视着铃木美子。
那是一种混合了警告、压力与某种身负绝密任务之人的高傲。
铃木美子被他看得浑身一颤,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连忙深深地鞠躬:“非常抱歉!是我多嘴了!东野先生,我……我先出去了!”
说完,她像是受惊的兔子一样,逃也似地离开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关好。
秦峰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微苦,而后回甘。
他知道,刚才那番表演,不多不少,刚刚好。
一个背负着帝国绝密任务,内心充满压力与焦躁,但又必须强装镇定的特工形象,已经通过铃木美子的眼睛,传递到了佐々木的脑海里。
这出戏,他需要更多的观众。
他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一个空烧杯,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他需要去一趟化学实验室,配制一些“道具”。
当然,这同样是演给佐々木看的。
……
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
医生、护士、病患、家属……构成了一副流动的浮世绘。
秦峰目不斜视地穿行其中。
每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人,都在他的记忆宫殿里被瞬间建模、分析。
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拐杖底部的橡胶磨损程度很轻,与他身上那件穿了至少三年的旧和服不符。
那个坐在长椅上织毛衣的妇人,她的毛线针法极其标准,是军队里教给后勤女工用来快速缝补军服的制式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