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致命的诱饵
夜,比之前任何一个夜晚都要沉。
秦峰坐在公寓的单人沙发里,没有开灯。
窗外法租界的霓虹与喧嚣,被厚重的窗帘隔绝在外,只留下一室纯粹的黑暗。
黑暗中,只有他指间那根香烟的火星,在随着他的呼吸忽明忽暗。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面前,茶几上,借着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一丝月光,能看到一张摊开的纸。
那是一份新的情报,今天下午,通过另一条备用线路,辗转送到了他的手上。
“星火”的字迹,他认得。
信上的内容,是对昨天那道紧急命令的补充。
组织通过另一条线索,似乎已经“锁定”了那个代号“伊甸园”的细菌研究所的大致位置——上海西郊,一座废弃的纺织厂。
情报详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附上了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纺织厂内外的火力点,日军巡逻队的换防时间,精确到分钟。
甚至连负责外围警戒的指挥官的姓名、军衔和生活习惯,都写得一清二楚。
太完美了。
完美得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前,用尺子和圆规绘制出的解剖图。
每一刀从哪里下,会切断哪条血管,会触碰到哪根神经,都预设得明明白白。
可战争不是手术。
谍报,更不是。
它充满了混乱、意外和猜忌。
任何一份过于完美的情报,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秦峰拿起那张纸,凑到近前。
纸张的纤维,墨水的晕染,都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质感。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瞬间,外界的一切光影与声音都被抽离。
他的意识沉入那片绝对的寂静,记忆宫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他“站”在了一间虚拟的审讯室里。
在他的对面,坐着一个男人。
是昨天下午在霞飞路街角,与他对接、递给他这份情报的那个“同志”。
一个生面孔,自称代号“磨刀石”。
秦峰没有去回忆“磨刀石”的样貌,而是将他的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进行了亿万倍的慢放与解析。
“磨刀石”在递过情报时,右手食指与中指的指尖,有非常轻微的泛黄,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化学药剂的味道。
这是长期接触显影液和定影液的特征。
他是个负责冲洗照片的。
他的左手手腕,有一道陈旧的勒痕。
根据勒痕的宽度和深度,那不是手表,而是手铐留下的痕迹。
他的眼神。
在与秦峰对视的那零点几秒里,他的瞳孔没有放大,这是说谎的典型生理反应。
但他眼角的肌肉,却出现了一次非自主的、频率极高的抽搐。
这不是紧张。
这是极度恐惧之下,试图用强大的意志力去压制,却依然无法完全控制的肌肉痉挛。
他在害怕什么?
秦峰的思维,像电流一样,沿着情报传递的链条,向上追溯。
“磨刀石”的上级是谁?
他从哪里拿到的这份情报?
记忆宫殿里,场景飞速切换。
秦峰“看”到了“磨刀石”在几个小时前,走进了一家照相馆的暗房。
他“看”到了暗房里,一个被反绑在椅子上的人。
那个人嘴里塞着布,浑身是水,显然遭受过水刑。
而站在那个人面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发指的语气,命令他将文件内容誊抄到密写纸上的,是一个穿着和服的男人。
那个男人,秦峰没见过。
但他身上那股混杂着高级熏香与血腥味的气息,以及那种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眼神,秦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是和佐々木健一,一脉相承的眼神。
一个可怕的推论,在秦峰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夜莺”的叛变,是真的。
“仓库”的暴露,也是真的。
甚至,日军第七三一部队在上海郊外设立了秘密研究基地,进行活体细菌实验,这件事,也极有可能是真的。
但是,这份指向“废弃纺织厂”的情报,是假的。
这是一份,由佐々木健一亲自炮制,通过被他策反或控制的我方情报人员,故意泄露出来的,致命的诱饵。
秦峰猛地睁开了眼睛。
黑暗的房间里,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终于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