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抬起眼,第一次真正地直视着秦峰的眼睛,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能看透人心。
“重要的是,秦峰医生,你之前的所作所为,我们都看在眼里。”
秦峰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一语道破了自己的身份。
“从你手刃第一个仇家,那个向日本人告密的邻居开始。”
“到你在法租界的公寓里,用手术刀解决了两个便衣特务。”
林晚星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秦峰的心上。
他引以为傲的秘密行动,在对方面前,竟然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样,毫无遮掩。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的末端,一点点地向上蔓延。
原来,从一开始,自己就不是那个躲在暗处的猎人。
自己,才是那只被鹰隼盯上的兔子。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秦峰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这种一切都被人看穿的感觉,比被枪指着脑袋还要难受。
“我们不想干什么。”林晚星端起自己的那杯水,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在润喉,也似乎是在给他留下思考和消化的时间,“我们只是在观察,一个满怀国仇家恨的爱国者,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结果呢?”秦峰下意识地追问。
“结果?”林晚星放下水杯,嘴角勾起一抹似是而非的弧度,那不是嘲笑,更像是一种惋惜,“结果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你躺在这里,身负重伤,差一点就死在佐々木健一的枪下。而你的仇人,现在可能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喝着清酒,为自己又一次戏耍了一个‘愚蠢的复仇者’而感到得意。”
“住口!”秦峰低吼一声,像是被踩中了尾巴的野兽,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被剧痛按了回去。
佐々木那张带着戏谑笑容的脸,再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那是耻辱。
是他用尽一切,甚至赌上性命,都未能撼动分毫的、来自敌人的傲慢与蔑视。
林晚星没有理会他的愤怒,只是继续用她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为他进行着一场迟来的“复盘”。
“你的计划,不能说不周密。利用外科医生的身份做掩护,用精准的手法和对人体构造的了解,制造了一场又一场看似意外的死亡。很聪明,真的。”
她先是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一转。
“但是,你犯了三个致命的错误。”
“第一,你太小看你的敌人了。特高课是日本最精锐的特务机构,佐々木健一更是其中的佼佼者。你以为你杀的那些小角色神不知鬼不觉,实际上,你的每一次行动,都像是在黑夜里点燃了一支火把,早就将自己的位置暴露得一清二楚。他之所以没有立刻抓你,不过是想看看你这条鱼,能引出多大的浪花而已。”
“第二,你太高估你自己的力量了。不错,你的个人能力很强,甚至可以说是超乎常人。但你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整部战争机器。你有手术刀,他们有长枪短炮;你有一双手,他们有成百上千的士兵和特务。昨晚,如果不是我们出手,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冰冷的尸体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林晚星的声音顿了顿,她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你的复仇,毫无意义。”
“毫无……意义?”秦峰咀嚼着这四个字,只觉得荒谬又可笑,“我为我惨死的家人报仇,你居然说毫无意义?”
“对,毫无意义。”林晚星斩钉截铁地说道,“你杀了那个告密的邻居,很好,但他不过是个被金钱蒙蔽了双眼的可怜虫。你杀了那两个便衣,也很好,但他们只是佐々木手下的两条走狗。你甚至想和佐々木同归于尽,就算你成功了,日本马上会派来一个新的‘佐々木’,一个‘山本’,一个‘渡边’。你的复仇,就像是砍掉九头蛇的一个脑袋,它很快就会长出新的来。只要这棵名为‘侵略’的毒树还长在这片土地上,它的枝干就会源源不断地结出名为‘佐々木’的毒果。”
“你杀的,永远只是枝叶,却动不了它的根。”
“你所做的一切,除了满足你自己那点可怜的、嗜血的复仇欲,对于这个国家,对于这场战争,有任何改变吗?”
一字一句,如同一把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秦峰的胸膛,将他那颗被仇恨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心脏,血淋淋地暴露在空气中。
他引以为傲的复仇,他赖以为生的信念,在这一刻,被对方用最残酷的逻辑,批驳得体无完肤。
秦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堵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是啊。
就算自己真的杀了佐々木,又能怎么样呢?
血洗上海的,不是佐々木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