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代价高昂的教训。
……
接下来的两天,秦峰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他像一个真正的囚徒,将自己囚禁在这方寸之地。
饿了,就啃两口出门时顺手买的干面包;
渴了,就喝点旅店里带着铁锈味的水。
他的听觉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化。
他能分辨出街上巡逻皮靴整齐的脚步声,能听到卡车引擎由远及近再到远去的轰鸣,能捕捉到邻居们压低声音交谈时,话语里透露出的恐惧。
“听说了吗?‘夜来香’那边的那个酒保,叫小刘的,前天被日本人抓走了。”
“就因为跟那个东洋兵吵过两句嘴?”
“谁说不是呢!听说人已经没了,在宪兵队大牢里,给活活打死的,拖出来的时候,就没个人形了……”
断断续续的交谈,像针一样,从门缝里钻进来,扎进秦峰的耳朵里。
小刘。
他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瘦弱青年的脸。
二十出头的样子,脸上总带着点讨好的笑,手脚很麻利,那天晚上,就是他给黑田上的酒。
秦峰记得,黑田当时因为酒上得慢了,还骂骂咧咧地推搡了他一把,两人确实发生了几句口角。
秦峰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混合着冰冷与灼热的情绪,从胸腔里炸开。
他原以为自己抹去了一切痕跡,却没想到,他看似完美的计划,像一台失控的绞肉机,将一个完全无辜的人卷了进去,碾得粉碎。
那不是一个代号,不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或许也有家人,有梦想,却因为自己,变成了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秦峰走到桌边,双手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桌上的手术刀,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这刀,可以精准地切开敌人的喉咙,却无法挽回一个无辜者的生命。
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行动产生了怀疑。
这种孤狼式的复仇,真的对吗?
它带来的,除了敌人的死亡,还有什么?
是更多无辜者的鲜血,还是将自己推向更危险的深渊?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这种感觉,比当初面对全家惨死的绝望,更加令人窒息。
因为那时的他只有恨,而现在的他,心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名为“愧疚”的枷锁。
林晚星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个人的力量是有限的。”
他现在才真正理解这句话的重量。
……
第三天,外面的搜捕似乎松懈了一些。
秦峰揣着身上仅剩的钱,离开了旅店。
他需要获取更多的信息,也需要……透透气。
那个小房间里的空气,已经让他快要发疯。
他压低了帽檐,走在街上。
气氛依旧压抑,但已经恢复了一些表面的秩序。
他走进一家烟纸店,买了一包最便宜的香烟和一份最新的《申报》。
回到旅店,他将报纸摊开。
头版已经换成了其他新闻,关于宪兵队搜捕的消息被挤到了不起眼的角落,寥寥数语,说已经抓获了几名嫌犯,案件正在审理中。
这是在安抚租界当局,也是在宣告他们的“胜利”。
秦峰知道,小刘,还有其他可能被抓的无辜者,就是他们献祭出来的“凶手”。
他的目光继续向下扫。
在社会新闻版,一则小小的报道吸引了他的注意。
“商界名流赵四海先生,慷慨解囊,捐赠一批物资慰问皇军,并协助宪兵队维持地方治安,其爱国热忱,深获友邦嘉许。”
报道下面,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
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人,正卑躬屈膝地与一名日本军官握手。
那张谄媚的笑脸,秦峰一辈子都忘不了。
赵四海。
那个向日本人告密,出卖了他父亲和他全家的杂碎!
秦峰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也为之一滞。
他复仇名单上的第二个人,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以一种极其讽刺的方式,跳到了他的面前。
他不仅活着,还活得很好。
靠着出卖同胞的血,换来了日本人的赏识,成了所谓的“商界名流”。
秦峰死死地盯着那张照片,手中的报纸被他攥得变了形。
滔天的恨意,像失控的岩浆,瞬间冲垮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理智堤坝。
小刘那张模糊的脸,和赵四海这张清晰的笑脸,在他脑中交替出现。
一个无辜者,因为他而被牵连惨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