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通铺
外面,我对外面的一切必然很好奇,我知道我是一个井底之蛙,但我想象自己是高塔之上的卷发公主,等着以后有人来解救我。

    有时候我觉得这个人是满秋。

    当我在塔里听满秋讲各种讨饭续命的事情,就仿佛我同去参与了她那些惊心动魄地冒险之中。我认为满秋是披荆斩棘而勇敢的红发公主,在我的想象当中,这位坚韧的公主穿着一双旧鞋子佩剑行走世界,而且不管是在我的想象当中,还是现实里那个真实的满秋,她的脸上都有好看的小雀斑。

    所以我们办家家酒的时候,她有时饰演一位穿靴子的红发雀斑公主。在百姓捐赠的物资里,有一双靴子被满秋千方百计地得到了,这是她从别的女孩子那里换来的靴子,她把自己的鞋子外加喜欢的玩具送给了对方。

    其实满秋讲的很多事情,长大后的我自然记不清了,不过我的灵魂守护小菲比的时候,在一旁也听着她们那些叽叽喳喳的小话,心酸地重温了这些困苦的往事。

    满秋很喜欢吃实在有弹性的馒头,对于菜粥,她只觉得是续命的东西,仰头咕噜咕噜像喝水一样喝光就行了。而怕饿的我什么东西都吃,她分给我蔬菜丁,我便想掰一半馒头回报她,可是她推拒了,她劝我独自吃完,否则我会没有力气的。

    在童年挨过好几次饿,我得了低血糖,低血糖发作的时候,我浑身软绵无力,有些浑浑噩噩,身体发着抖,感到眩晕,这种感觉就像我快油灯枯竭死掉了。

    晚上,我在黑暗中躺着饥饿时,有一种抽象的通感,我那副身体中间部位的灵魂很宽,在空气里被酸痛地咬住了,饥饿感磨得我的身魂如无物之地更加空旷。我不知道其他挨饿的孩子是否与我的感觉一样。

    偷食物经验丰富的满秋为了我,从金盆洗手到出山重操旧业。原本她进入彩虹儿童院过了几天好日子以后,就发誓再也不去偷东西了。而讲义气的她见我喝粥喝不饱,晚上饿得难受,有时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就违背了自己的誓言。

    满秋开始偷一些院儿里的食物藏起来,她所说的吃得多就是这个意思,当夜晚来临,我们在破旧的大房间睡大通铺,趁值班巡逻的保育员打盹睡过去了,她则蹑手蹑脚地下床翻出藏起来的食物,然后悄悄地跑到我的床位来,她会与我藏在被子里一起分享食物,我们啃着冷硬的馒头,吃起宵夜好不快乐。我俩就像唧唧吱吱的小老鼠似的偷啃蜡烛。

    有次满秋从我的床位离开正要回去睡觉,不慎被保育员发现了,聪明的她立马装作了梦游的样子,保育员就把她引导回了床位,她微笑着还回头冲我眨了一下眼睛。

    我满足地吃饱睡醒的一天,稀稀拉拉的阳光缓缓照入了宿舍,隔壁床一个小男孩儿发梦以后变得神经兮兮,他睡眼惺忪地冤枉我偷他的东西,偷了一条银色的挂坠,这是他被遗弃时身上所带的东西,故此他分外珍惜那条挂坠。他梦见我偷了挂坠的当天,那条挂坠正好不见了。

    我反反复复地说,我从来不偷东西,我对天发誓,我真的没有偷。在我澄清自己的某个瞬间,我有了个小人一般的念头,我突然想起了满秋,满秋昨晚在这里待过,会不会是她偷的呢?

    可是小男孩儿不管不顾地认定我是个贼。我差点想说,你可以去问满秋,昨晚我们待在一起。但我最终保持了理智,没有背叛我亲爱的朋友。

    小男孩儿对我质问无果,我没有偷根本不可能认下这个可怕的罪名,我在保持清白上是很犟的性格。接着,这个死男孩儿便冲上来揍我,我们在一束阳光照耀过来的片刻厮打在了一起,如同聚光灯打在了擂台上。

    我一个人的力气不比他大,当时我的力气却奇怪地变大了,然后我们旗鼓相当,勉强保持揍来揍去的平衡,接着是清晨刚刚苏醒的满秋加入这场打架斗殴,帮我一起生气地揍了回去。她从大通铺上醒来经常首先看向我,看向她这辈子的第一个好朋友,再看向保育员妈妈。

    在满秋看见我和臭小子早起斗殴的那瞬间,她二话不说光着脚丫子就飞奔过来,变身为了红发雀斑公主拔剑拯救了我,她拿了保育员妈妈放在桌上的鞭子往小男孩儿身上拼命地抽。孩子们被逐渐吵醒了,有的孩子害怕地哭了起来,但围观斗殴的孩子更多了。

    保育员妈妈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这是宿舍里第一次失去秩序,三个小孩像马蜂窝似的混乱,我们挪来挪去地乱打一通,撞得周围噼里啪啦直响,还误伤了其他的孩子,然后其他孩子也加入进来一起打架,一时之间宿舍里混合的哭声和笑声一片,嘈杂不已。

    我们鬼哭狼嚎,保育员妈妈叫来了帮手一起分开龙卷风般斗殴的孩子堆,大人们又惊又吓,然没多久就平息了这场风波。

    这把梅香院长都惊动了,妈妈们一起审理此案,分别对我们进行问话,也问了问我附近床位的旁观者。

    梅香院长了解来龙去脉以后,她并没有先认为我偷东西了,而是反复仔细地问我们各种细节,从昨晚开始讲起,然后满秋跑过来和我一起睡了会儿的事情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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