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地图上那片标注着“突厥”的广袤疆域。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诸位将军之策,各有千秋。或勇猛精进,或稳如泰山,皆是用兵之正道。”
众人一听,顿时精神百倍。
元帅这是要开始“点评”了!
真正的干货要来了!
然而,李承乾接下来的话,却让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但,我只问一句。”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我们,真的了解我们的敌人吗?”
了解敌人?
乔嵩等人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
跟突厥人打了半辈子仗,从刀尖上舔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怎么会不了解?
不就是一群骑在马背上,逐水草而居,除了骑射什么都不会的蛮子吗?
李承乾将他们的疑惑尽收眼底,心底已经乐开了花。
要的,就是你们这个反应。
他走到沙盘边,随手拿起一枚代表未知的小旗,插在了代表突厥腹地的一片空白区域。
“尉迟将军。”他看向尉迟恭。
“你可知,颉利可汗此刻,他的牙帐究竟在何处?是在斥候半月前所说的定襄?还是在碛口?又或者,他已经趁着大雪,转移到了我们视野之外的某个地方?”
尉迟恭那张黑脸猛地一僵,答道:“斥候回报,半月前尚在定襄。如今……恐有变动。”
“恐有变动?”
李承乾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力。
“尉迟将军,军国大事,岂能建立在‘恐怕’二字之上?”
他没给尉迟恭任何辩解的机会,又拿起一根小旗。
“乔都护,你可知,附庸于颉利的那些小部落,比如仆骨、同罗、回纥,他们这个冬天储备的草料还剩多少?他们的牛羊,有没有爆发疫病?他们每年要向颉利上贡多少,又有多少人,对颉利的统治阳奉阴违?”
乔嵩张了张嘴,额角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些问题……太细了。
细到他从未想过。
斥候探查的,永远是敌人的兵力动向和营寨分布,谁会去关心他们喂羊的草料够不够?
李承乾的嘴角,勾起一抹自己才能察觉的弧度。
拖延大法的诀窍,他找到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我需要知道,不是大概,是确切。颉利麾下,能拉出来上战场的兵,究竟有多少?其中,他的嫡系和那些附庸部落的兵力比例是多少?他手下每一个万夫长、千夫长的性格是什么样的?是贪婪,是鲁莽,还是狡猾?”
“我需要知道,他们每一条可能南下的路线,沿途的水源和草场分布。哪个季节会干涸,哪个地方的草最适合马匹过冬。这些,直接决定了他们大军的后勤和移动速度。”
“我还需要知道,突厥人内部的物价。现在,一袋我们大唐的盐,能在他们的黑市换几张上好的羊皮?一把百炼的钢刀,在他们那里是什么价钱?这些,能最直观地反映出他们的战争潜力和内部矛盾。”
“……”
李承乾一口气,问出了十几个在他看来,短期内根本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
他每问出一个,帐内将军们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到最后,整个中军大帐,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问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像是第一次学打仗的蒙童。
他们打了一辈子仗,脑子里想的都是排兵布阵,冲锋陷阵,何曾想过,一场战争的背后,竟然要考虑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喂羊的草料?
黑市的刀价?
这他娘的跟打仗有半文钱关系吗?
可当他们抬头,看到李承乾那张平静得不起一丝波澜的脸时,又本能地觉得,这些匪夷所思的问题背后,必然藏着他们无法理解的,如同深渊般的智慧。
良久。
还是孙伏伽最先反应过来,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兴奋。
他躬身长揖到底,声音嘶哑而亢奋。
“元帅……臣,明白了!”
他眼中迸发出恍然大悟的光芒。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等往日,只知敌之‘兵’,却不知敌之‘本’!”
“元帅此问,非在问鸡毛蒜皮,而是在问突厥之国本啊!”
“草料牛羊,关乎其大军补给与士气!人心向背,关乎其能否阵前倒戈!物价交易,关乎其战争的持久潜力!”
“您…